裴忱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背靠着半开的铁皮门,巷子口的阴影使她能够完全隐蔽。
风从巷子的另一头灌进来,把她针织衫的下摆吹得贴在腰上。
她看着夏怜蜷缩的背影,心跳因为屏住的呼吸而放慢。
那个被曹虹说有个性,被周楚琰骂三流水平,被所有人贴上难搞标签的夏怜,现在坐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她压抑的呜咽破碎凌乱,蝴蝶骨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夏怜的哭声断断续续了大约半个小时,中间有几次像是停了,安静了几秒,又像是没发泄够。
裴忱絮没有看表,她像凝固在潮湿夜风里的雕塑,一直站着。
夏怜哭累了,她在臂弯里又停了一会,然后慢慢抬起头来,手背在脸上毛躁地抹了两下,长发撩到脑后,露出一张泪水洗白的脸,眼眶连到鼻尖都泛红,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撑在有些硌人的台阶上,站起来。
腿麻了,夏怜抬脚跺了两下,她一瘸一拐地转过身走了两步,抬起头。
裴忱絮站在三米以外的门口,上半身落在阴影里,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姿态很安静。
夏怜愣住了,她不确定裴忱絮在那里站了多久。
两个人在巷子来往的风里对视了几秒。
裴忱絮笑了笑,像无事发生过,
“好久不见,夏师傅。”
夏怜飞快地把情绪从脸上撤走,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鼻音:“裴总来这里玩吗?”
“嗯。”裴忱絮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抱起双臂,“但我不想喝酒,出来透透气。”
夏怜点了一下头,酸麻的腿此刻恢复知觉,她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随便接了一句,
“里面有果汁,”她说,“我让前台帮你下单。”
裴忱絮细细看着她:“夏师傅对这里挺熟的。”
夏怜的嘴巴闭紧了,顿了顿又道:“也不熟。”
说话间,夏怜已经走近,要回到酒吧里,那道门是必经之路,裴忱絮看着她走过来,没有要让的意思。
巷子里的风又灌了一阵,把夏怜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抬手撩开。
“这么巧遇到。”裴忱絮看到她眼角的泪痕,亮晶晶的,“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夏怜的大脑反应了两秒。
“跟我?”
“要看夏师傅赏不赏脸。”
裴忱絮的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语气不轻不重,她的针织衫贴着身体的线条,颈间那条细细的锁骨链在橘黄色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夏怜被她看着,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睫毛干巴巴地忽闪了两下,
“行。”
两个人从后门回到酒吧里面,在一楼的吧台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吧台是一整块打磨过的深色实木台面,边缘包了黄铜条,灯光从上方的轨道射灯里打下来,照在酒瓶和杯子上。
调酒师走过来问喝什么。
夏怜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酒架,对调酒师说:“一杯大都会。”
裴忱絮没有异议,她不喝酒,也不懂酒,她看着调酒师开始调酒,摇壶在手里翻了两圈,酒液倒进马天尼杯的时候如同渐变的红宝石。
裴忱絮懒懒地撑着下巴,
“为什么点这个?”
“颜色好看。”夏怜说,“适合你。”
裴忱絮微怔,偏过头看她。夏怜正对着调酒师要了一小杯威士忌纯饮。
裴忱絮问:“你夸人一直都喜欢绕弯子吗?”
夏怜的手摩挲着威士忌杯:“夸你的话,你应该听过很多吧。”
她说完,仰头把那杯威士忌一口喝了,杯子搁回台面,轻轻一声响。
裴忱絮看着她喝完,纤白的手指在马天尼杯的细脚上转了一下,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蔓越莓的酸和伏特加的辣混在一起,在舌尖化开,尾调是柑橘的苦,她的酒量不好,可以说几乎没有,这一口下去,耳根已经开始发热。
夏怜朝调酒师举了一下空杯子,又倒了一杯。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酒吧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旖旎,像潮水漫过沙滩。
刚才调酒师给夏怜倒酒的动作十分娴熟,裴忱絮淡淡开口:“夏师傅是这的常客?”
“不是……”夏怜像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这里的酒太贵,而且她也不喜欢喝,“就是偶尔来修点东西。”
“修什么?”
“雕塑底座裂了。”夏怜说,“补了一下。”
裴忱絮的视线在酒吧里转了一圈,回到夏怜脸上:“那些装饰雕塑是你做的吗?”
醋栗Bar的水泥墙面上确实有几组浮雕,神话主题,有堕落天使和荆棘花下的仙子。
夏怜点了点头。
裴忱絮微微扬眉,她端起那杯大都会,实打实喝了一口,浓郁的酒液滑过喉咙,她不禁眯起眼睛。
这个话题不太好,夏怜在口腔里咬了下嘴唇,
“裴总和朋友来的吗?”
“嗯。”
夏怜捏着杯子:“上个月,我路过海边那栋房子,看到很多人在装修。”
“唔,是翻新。”裴忱絮又抿了一口酒,耳朵彻底红了,“那是我祖母的房子。”
夏怜说:“里面很漂亮。”
裴忱絮看了她一眼,似乎意味深长:“谢谢。”
她收回目光,又继续说,“我母亲以前在海镇生活,我也在那栋房子里住过,其实翻新之后,很多回忆都模糊了。”
夏怜的睫毛垂落:“你在海镇是因为那栋房子吗?”
“嗯,还有一个海鲜项目。”
周家海鲜在青市的农家乐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夏怜自然也知道,她没有追问,而是把话题转向她和裴忱絮唯一的交集之处。
“那……壁画呢?”
“还空着。”
夏怜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没找别人?”
“没有。”
又安静了几秒,吧台上方的射灯微微晃动。
裴忱絮转过身,胳膊肘撑在吧台上,侧着脸看夏怜,酒精让她的动作比平时松弛,目光也柔下去。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她说,“帮我做壁画。”
夏怜的手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