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沉默了一瞬,冷冷地看着她,而后道:“你难道未听清我说什么?”
“哦?陛下曾言可予我人手听我差遣,如何,陛下之语竟不如你一言?”月龄现在只觉如意这个人颇为有趣。
如意听闻此言,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时无从辩驳。
下一瞬,她陡然从月龄这话中惊觉一个关键问题:她如何知晓那人便是陛下?
若她只是凡人,绝无可能认得陛下尊容;若她是灵狐族之人,理应也无从得知。
毕竟见过陛下真面目的人,寥寥无几!这个时候,月龄也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多说多错,她干脆直接向她行了礼便走了出去。
如意张口欲唤住她,她蓦然忆起,初次相见时,此人望向自己的眼神从最开始便透着怪异,仿若对自己极为熟悉,洞悉一切……
此后数日众人皆在昏沉忙碌中度过,这般光景持续了三四日。如意好不容易得闲,忽然想起已有多日未为月龄疗愈。
“去将季知鹭唤来。”
驿骑回禀道:“大人,季知鹭称此刻无暇分身。”
如意:“无暇?她在做何事?”
“她说她正为伤员换药,现下人手短缺,脱不开身。”
如意搁下笔放下手中堆积的事务,沉声道:“她在何处,我亲自前去查看。”她语气看似平静如常,然而跟随她已久的兵却敏锐听出其中暗藏的愠怒。
驿骑战战兢兢,心底惴惴,不敢多言,正欲领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不必劳烦你亲自走一趟。”
二人齐齐回头,只见文绮一身常服缓步走来,如意见到来人立刻敛了周身戾气,躬身行礼:“陛下。”
文绮轻轻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我去一趟便可,省得你再报,你在此处留守,营中调度不能缺了你。”
如意道:“陛下,那人身上疑点重重,恐她暗中藏有其它事情。”
文绮淡淡一笑:“我自有分寸。”
屋外猎风呼啸,凛冽的冷空气不断想从缝隙中挤入。屋内却温黁着,只是天色昏绿,让人隐隐觉得,寒冬正匆匆赶来。
月龄轻捋衣袖,身姿微微伏低,小心且熟练利落地着手解开伤员肩膀上那带血的绷带。那少年满眼依赖说道:“大人,我快好了吗?”
欲暮静静地跟在月龄身后,适时地将剪刀、药以及绷带递过去。月龄轻声对欲暮说道:“带着秀青回去休息吧。”
欲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问道:“你之后还会回来么?”
不知为何,这两姐妹总是执着于询问知鹭是否会离去,知鹭虽不解小孩子的心思,却也总是耐心作答。
月龄走向另一个人,一边给伤员换药,一边与她闲聊,她察觉到伤员神色间的落寞与抑郁,便顺口说道:“你的伤势并不严重,很快便能出去了。”
“你是人族的?”伤员看着她的面容问道。月龄微微抬头,一笑道:“是。”
“你与那两姐妹相处得极好。”
“她们的双亲皆已离世。”
“哦,实在抱歉。”那病人目光望向她,缓缓说道:“我从未离开过灵狐,你是我唯一说过这么多话的人族。”
月龄听闻,心中微微一叹,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意,继续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她讲述学堂之事、家中过年的热闹场景,手上则施展着治疗法术,仔细地清洗着伤口。
此时,文绮悄然走近两步,静静地观察着月龄的一举一动。
月龄那修长而灵巧的手指运用法术凝聚出的药,从四面八方轻柔地清创着伤口。
她那娴熟的技巧便是上等宫人见了也得暗自赞叹。月龄将白净的纱布抹上药膏,轻轻盖上伤口,而后利索地裹紧绷带。
待包扎完毕,这人十分感念:“知鹭,你是个好人,若事情结束后你无处可去,可来找我。”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月龄手中,“这是我的住的地方,日后若是途经我的家乡,可来找我落脚。”
文绮听了这话,不禁又皱起了眉头,隐隐生出一丝别扭。
月龄只是轻声道了句谢,便开始收拾东西,拿好随身的东西站起来,一转身,往前一步,目光恰好落在立在不远处的文绮,二人猝不及防对视,月龄心下一跳,她怎么来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文绮神色冷淡,众人虽不认得她,但都发觉了氛围的不对劲。
“季知鹭?随我来。”文绮开口说道。
月龄心中暗叫不好,先不安道:“未见过大人,请问大人是?”
文绮:“如意的同僚。如意忙碌脱不开身,我代她来问你些事情。”
月龄大脑转着,想拖延些时间:“我先去看看那两个孩子,随后便去找大人。”
“不。此刻就跟我走。”文绮语气半点转圜余地都无。月龄无奈,只得跟在她身后缓缓走去。
她引着月龄转过长廊,入了一处从未踏足的静院。院中风过竹梢,簌簌作响,屋内却静如死,只点着一盏青釉灯,光晕幽幽映着四壁槅扇。
月龄垂手立着,见文绮半晌不语,只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寒色,俄而转过身来,那双眸子直直向她射来。
“你去那里坐下。”
月龄不敢多言,顺着她指的方向落座,衣裾扫过地面带出一丝轻浅的窸窣。
文绮走到对面桌前,斜倚着桌沿,双臂环在胸前,目光如炬般打量着她,冷然开口:“说说吧,如意在对你施疗愈法的时候,你动用了什么术法?还是说,你用了最简单,最直接的麻药?”
方才见月龄施法时手势娴熟,这人绝非一窍不通的人,更非对术法全然生疏之辈。
月龄早料到此节,当下坦然摊开双手,维持着平静道:“我并未用什么术法,大人若不信尽可细细搜查我。”
文绮听到,不觉一笑,只见她身影一晃,月龄再一抬眼时,颈窝处已贴上一只微凉的手,
文绮压了压眉,指尖摁在她的肌肤上。灵力丝丝缕缕渗入肌理,月龄却分毫未退,面上依旧坦然,抬眸静静望着她道:“我不信你会这般杀我。”
文绮微微一顿,道:“你凭什么这般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