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特站在那幅画前,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奥迪斯走到她身边,双手抱胸,仰头看着那幅画,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此时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幅普通的风景画。
“很震撼吧。”他说,“他把他在各地周游时看到的疾苦都画了下来,说这是在激励自己——让人们摆脱痛苦。”
他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们未来的国王有救世主情结,总觉得自己可以拯救所有人。”
艾丝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那幅燃烧的村庄移开,扫过房间的其他角落。墙上挂满了画,炭笔的速写,油彩的重涂,大大小小的画框挤在一起,像一扇扇打开的窗户,每一扇窗外都是一场灾难。
受伤的士兵躺在泥地里,腿上的绷带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双目无神。饥饿的孤儿蜷缩在墙角,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眼睛大得不正常。哭泣的妇人跪在倒塌的房屋前,怀里抱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还有更多——乞丐、病人、将死者……所有的痛苦都被一笔一笔地描摹下来,钉在墙上,像一只只被标本针固定住的蝴蝶。这些痛苦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紧张压抑、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里。
艾丝特不敢想象,像阿莱克修斯那样开朗热情、大大咧咧的人平时就坐在这样的房间里,一次又一次地描摹着世人的痛苦。他画下每一道伤口,眼泪和没有人听见的哀嚎。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画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画完以后,是怎么从这些画面里走出去,重新变成那个她熟悉的阿莱克修斯
她不知道那算勇敢还是自虐,又或许对阿莱克修斯来说,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正要收回目光,却在靠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副与众不同的小像,它的画框很朴素,只是原木色的窄边,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它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不一样的东西。
没有痛苦,没有绝望,那里只画着一个安宁恬静的少女。她坐在花丛间的秋千上,眼睛看着画外的方向,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盛着光,带着一种她本人大概永远不会拥有的毫无防备的信任。
是艾丝特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幅画的模特,也不记得自己走过这样的时刻,她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努力翻找着自己的记忆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这幅……是什么时候画的?”
奥迪斯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我和他说给你看看,他一直推脱,现在,就是个好机会,我觉得你应该看看。维奥小姐,对阿莱克修斯来说,只有你是不同的”
“……为什么?”
奥迪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因为你是他画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
一声惊雷突然在窗外炸开,艾丝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声雷从一场噩梦中强行拽回了现实。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裙摆,仔细地分辨着奥迪斯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大雨终于落下来了,瓢泼的雨水像一堵墙般把远处的建筑、树木、天空全部吞没,雨滴砸在地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奥迪斯走到窗边,伸长脖子往外看去“好大的雨啊……”他转过身看向艾丝特询问道“维奥小姐,这个天气估计马车很难出门,你们家的马车一时半会应该到不了。要不我先送你回休息室吧?”
“不用了,奥迪斯少爷。”艾丝特也向外看去“我自己可以的。”
她的目光落在门边立着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上。“这个可以借给我么?”
奥迪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下着这么大的雨,她要去哪里?
但他并没有问出口,他们不熟,他也没有立场干预她的行动,更何况,他是阿莱克修斯的朋友,不是她的。
他没有再犹豫,丰富和礼仪让他欣然将伞让了出去,他可以在这里多留一会“当然。”
艾丝特笑着行礼感谢,拿起那把伞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狂风裹挟着雨滴重进开放的石廊,哪怕拿着一把伞能起到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宿主,你要去哪里?雨好大……】
‘当时是去做任务了,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么?’
艾丝特抬头看向没有一点晴朗意思的天色,踢了踢开始被雨水打湿的鞋
“真是一场大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