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他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之缓缓侧过身,视线沿着城楼内壁的马道扫落下去。
心中微恸,瞳孔不自觉收缩着。卫奚看见了,宋昙莲步款款,正从马道的最后一阶走上来。
她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对襟大袖衫,耳垂戴着一对赤金点翠的明月珰,领口与衣襟处镶了二指宽的缂丝边,缂的是“凤穿牡丹”的图样,金线密织,凤尾的每一片翎羽都用孔雀羽捻丝绣成,光线下隐隐流转着青碧色的光。
不止是他,就连即将出征的将士,前来送行的百姓也看呆了。
人群熙攘,窃窃私语声不少,大家都心知肚明宋昙的身份,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她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包括卫奚。
宋昙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下,微微抬眼,目光穿过城楼青砖铺就的宽阔台面,落在他身上。
卫奚眯了眯眼,视线仿佛一瞬间定格,晨光从宋昙的背后漫上来,将她海棠红的衣袍照得几乎透明了一瞬,金线织的凤纹在光里腾跃欲飞。
宋昙勾起一弯浅笑,微仰起头瞧着他,卫奚下意识招了招手,目光定定的,又大步走过去扶她。宋昙很快便在他身旁站定,从此再一眼都没有看过卫奚,城楼底下兵马出关威武不屈,她却望着故土的方向,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
如今披金戴翠,衣锦饰珠;却形容憔悴,心如枯槁。
恐怕没人懂得她这种心情,宋昙想。
旌旗猎猎声如裂帛,卫奚捏住她手腕,觉出她腕骨嶙峋的轮廓,略皱了皱眉,不过顿时便舒展了开来,因为他心里满怀激动,不知宋昙居然要来。
这是不是就说明,她已经在回心转意了?
卫奚忽地发觉喉间一片干涩,她的明艳,清丽,婉转动人,千万笑颦,全在脑海内撩动心弦。
这段时日因着她怀孕的缘故,两人从未同房,不过他偶尔会要求宋昙用其他方式来帮他疏解□□。两人的关系说不清到底有没有缓和,不过她的掌心是那么的小,那么温热,覆在他的肌肤上,让人愈发缠身。
城楼北面的云层渐渐裂开一道缝,日光瀑布般倾泻下来,照在宋昙海棠红的衣袍上。
卫奚眼中沾染一丝缱绻,冷冽的眉峰松开,嗓音轻哑:“孤以为,你不会愿意看到这种场景。”
宋昙望了他一眼,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朝轻碧吩咐道:“去将我备的那只锦匣取来。”
卫奚听罢,面色疑惑:“什么锦匣?”
她冷哼一声,这才转回脸来,终于正眼看向卫奚。
“王上要攻打襄国,是因我母国私扣蔺国商货,纵兵劫掠边境,是也不是?”晨光映在她的瞳仁里,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起来,像含着一汪水做的琥珀。
宋昙声音缥缈,却犹如如雷贯耳,正好让周围几个近侍听得十分清楚。
周遭的空气忽然凝滞下来,连旗帜翻卷的声音都显得突兀起来。
卫奚的眸光沉了沉,缓缓松开了扶着她的手,玄金滚边的广袖垂落回去,遮住了袖中微微攥紧的拳。
宋昙从轻碧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的锦匣,缓缓打开,匣中是一卷崭新的帛书,边角盖着蔺国户部的朱红大印,字字分明。
这是一份三年前的通关文牒,记录着蔺国商队经平阳关出境时,自报的货物品类、数量、税银——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还附了平阳关守将的签押,以及那位蔺国商队领头的画押。
“王上说平阳关私扣商货,可这份通关文牒上写得明白,商队报关的货物是三百匹生丝、两百斤茶叶。”宋昙指尖轻轻拂过那卷帛书,“王上可知,那支商队真正押运的,是铁器?”
她扬起眸,目光直直刺进卫奚的眼底,语气虽怯弱,却斩钉截铁:“铁器出境,按两国旧约,当以通敌论处。平阳关查扣铁器,依律行刑,斩了那商队领头。王上拿这事做伐子举兵北上,是要替你蔺国走私铁器的奸商讨公道,还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批铁器,根本就是你命人送出去的?”
城楼风大,吹得宋昙鬓边的流苏发钗泠泠轻响。她身姿玉立,在卫奚眼中宛若孑然,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霎时变得模糊了起来,往昔的温情在这一刻全化作了呼啸的风。
男人的视线终于落了在她手中那卷帛书上,倏地,闷闷发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虚构罪名,不顾盟约攻打襄国。”宋昙指着城楼底下,眸光像是淬了薄薄一层寒冰,“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你是因为一己私欲,而选择让无辜的人去送死,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国君,还会受万人敬仰吗?”
“公子衍告诉你的。”
卫奚听着她发颤的声音,恍然大悟,这话是陈述,不是疑问。
他盯着宋昙清冷的面颊看了半晌,彼此间沉默对峙着,卫奚目不转睛凝视着她,宋昙毫不畏惧,两双眼神一冷一柔,交汇着,重叠着,明明暗暗,阴阴晴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