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终选定在来年春天，是四年一次的大选，所以这个时候就已经在初选了，后宫众人都知晓此事，所以也分外的安分，如果不紧着这段时间让皇上注意到自己，等新人进来，哪还会有她们的前程了。

纯妃代皇后处理后宫之事，皇后信她，诸事全凭她做主，皇上太后那里她也试探了几番，见这几位贵人是真的将事情交与她，纯妃也渐渐放开了手脚。诸事繁琐，皇后身怀六甲身子不便，也让她多了不去长春宫的理由。

皇后这一胎怀的辛苦，呆在长春宫深居简出，所以这几个月二人能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此番情景也正和她意。近日因为太妃和魏璎珞的事情，多见了她几面，她便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美葵一意只朝日，蓠下莴心近败颓，她没有慧剑斩情丝，就只能釜底抽薪，不见便不会受扰。纯妃已经打定主意非无必要，绝不去长春宫。奈何事情偏偏难如人愿。

金秋时节，秋高气爽，往年这个时候太后都会去五台山礼佛，今年也不例外。往年多是皇后陪着，今年本是在位分高的妃子里选一位陪着就好，却因为皇上突然起意要同往变的复杂起来。

即使掌握了后宫实权也一向冷清的钟粹宫就这么热闹了起来，纯妃前两日为了分心还有心应对后宫诸位的热情，到了第三日便躲到了旁边的承乾宫娴妃那里去了。惹的娴妃忍不住笑她。

“姐姐可是没良心，妹妹我这都是为卿受罪，还要被姐姐打趣。”

“嗯？贵妃妹妹何处此言，姐姐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纯妃听到她的问话也不答，只是看着她笑。

娴妃见到，心有所悟，但是仍不敢确信，心底莫名涌起一阵紧张，一种隐晦的期盼。

“姐姐冰雪聪明，肯定能猜到的。我先在这恭喜姐姐了。”

娴妃对皇上有情，纯妃内心非常愿意成全她。她与娴妃近十年的交情，如果能给她一个不同的选择，纯妃乐意至极。

话已至此，娴妃已经明白纯妃语中的暗示，不免在心底涌起欢喜，与皇上之间的感情渐佳也在一点点的抚平她内心曾经的伤痛。

在承乾宫蹉跎了半日，想来拜访的人都回去了，纯妃才放心的回了钟粹宫。

“娘娘，长春宫皇后娘娘有请。”纯妃刚回来，留守在钟粹宫的大宫女明月就来禀报。

纯妃听到，努力平静了数日的心湖又被扰得起了涟漪，湖心处微微荡起的褶皱一圈圈的传遍她的内心。她站在院子里，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

去钟粹宫请人的是珍珠，纯妃与皇后的纠葛，她知之甚少，近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长春宫抹去纯妃的痕迹，新来的宫人对纯妃的印象大约都是代皇后掌权的贵妃，内心多少都带着敌意。

她不知内情，自然就如实回报。

听到纯妃是去了娴妃宫中，半日都没回来，皇后心里忽的涌起一股不平，与她恨不得连面都不见，与别人倒是亲热有加。

“尔晴，你再去请。”往日宽和大度的皇后再无踪影，变的任性起来。

待见到尔晴奉旨出了门，皇后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她并没有叫住人，反而任由人一点点的消失在了自己视线当中。

尔晴的身份不一般，当她代表长春宫再次来请时，钟粹宫上下都有些心颤，纵使贵妃如今大权在握，但是整个钟粹宫的奴才都没有如其他人预料的那般嚣张跋扈，反而愈发小心谨慎，毕竟在外面起了争执，主子向来不会问缘由，都是直接罚了去的。

明月对尔晴格外的客气，她现在心中有些后悔当时珍珠来的时候为何没派小丫头先去禀告一声…….

纯妃见是尔晴来了，多少有些意外，皇后如此恐怕是真的有事相商，这样一想她也按下了浮躁的情绪，没再寻由头耽搁，带着明月起身前往了长春宫。

“见过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书阁相叙。”到了长春宫，珍珠便引着纯妃去偏殿。

“娘娘，贵妃娘娘来了。”她站在门口禀报了一声，掀了帘子请纯妃进去。待纯妃走进，她轻轻拉了一下明月的袖口，“明月姐姐随我来吧。”明月一愣，下意识的看向纯妃，纯妃冲她点了点头。

很快书房内就只剩下的她与皇后二人。

皇后见她站在前方，指了指软塌，“坐。”

纯妃顺着看过去，便见到了软塌旁边摆着的躺椅，是她当日特意请人为她打的。没想到她竟从园子搬了过来。纯妃握着手边的袖子力持镇静，才没有在面上显出什么。皇后见她只是微微一瞥便移开了视线，混不在意的样子，心中堵的厉害。

“这对藤椅你可还有印象？”皇后下了一剂猛药。

怎么会没印象，怎么可能会忘记，纯妃闻声，猛地咬紧了下唇。她紧紧的握着双手，任由手指上的护甲卡在指缝中，她没答话也没抬头，死死的盯着皇后说的那对躺椅，往事不可避免的扑面而来，她却强逼着自己冷静。

皇后看着一下子绷紧了身子的纯妃，心中不忍，她从书桌后走了出来，轻轻走到了她面前。

她伸出手，只不过还没碰到人，对方便退了一步抬起了头对她相对。她改了妆容，不再是从前的淡雅模样，此时与她相对，只见她柳眉如烟，眉尾上挑，白瓷的肌肤上沾染着一点点的红，鬓发上的蝴蝶头饰因她忽的抬头而微微颤着，真实欲飞，她是江南女子，此时就真的烟雨渺渺，引人心动。

“臣妾忽感不适，皇后娘娘如无吩咐，臣妾告退。”纯妃抬头看了一眼皇后，便又低下了头冷然的说着。

匆匆对视，皇后只看到她发红的眼角和眼眸中蕴着的水气，什么都还未说，如何能让她这个样子走。

皇后上前了一步，没再让她避过，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许。”

纯妃微微用力想要挣脱，却被皇后抓的更紧，她也不敢真的用蛮力，倒是被皇后就这么握住了。

静下来，被皇后握住的地方反而感受清晰起来，两人的心跳交错的跳动着，皇后好像也察觉到了，微微动了动手指正搭在她手腕的脉搏上。

“娘娘，昨日种种已死，臣妾不想也不愿再像以前那样活着。就像您刚才问的，是的，臣妾不记得什么藤椅了，请皇后娘娘放过臣妾吧。”

皇后听完，有片刻的沉默，她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是真心如此这样想吗？”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没有丝毫变化，纯妃点头，轻声的回道，“是真心。”

“看着本宫再说一次。”

纯妃抬头，只见皇后眸中星光点点，全不在意自己的话会有多伤人就这么全副信任的看着自己。

纯妃张了张嘴，艰难的开口，“臣妾……昨日之日不可追，臣妾都忘了……皇后娘娘也不必挂念过去……”看着皇后眼眸一点点的黯淡，纯妃再也说不下去了。

“皇后……皇后娘娘保重，臣妾告退。”

手腕上的力道在自己说话时一点点的减弱，纯妃说完收回了自己的手，她没敢再停留，步履匆匆走向门口。

身后一片沉静，皇后再没说什么让她难以招架的话，眼中朦胧的雾气被她努力收住。帘子就在眼前，以前种种的念想和奢望今天就都要留在这里，她要斩断自己的心底的悸动，无牵无挂走出这里。纯妃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想落泪也不能失态。

努力恢复到平静如常的样子，纯妃掀开了帘子，她半转身，做了最后一次嘱咐，“您多保重。”

克制又温柔。

平静的语调让外人瞧不见半分情绪，她说完没再停留，掀开帘子走出了书阁，走出了长春宫。

皇后立在厅中，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良久后……才轻轻开口，回应了她的嘱托。

“好。”

只是听到后应该会笑的明朗的人却早已不在跟前了。

皇后撑着腰扶着椅子慢慢的坐在了上面，她看向一旁那张空着的椅子，有些留恋的摸了摸。

夜半子时，妊娠七月半的皇后突然发动。

听到宫人回报时，纯妃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贴身伺候的人为她拿来了旗装和外袍，她才反应过来，她伸手让宫人们伺候换装，一双手抖的却根本抓不住衣服上的襟扣。

“娘娘，娘娘……让奴婢来吧。”彩月对着木然的纯妃说着，很快将她的衣服全部系好。纯妃猛地抓住彩月的胳膊，几近失态，“我们快去长春宫，快！”

等到她赶到长春宫时，皇上已经在长春宫的院子里皱眉端坐了。纯妃见到此景，脑中冲动的情绪忽然冷了下来。

“臣妾参见皇上。”她慢下脚步，收敛了此前一股脑热烈。

“起来。”皇上只单单说了一句，便又盯住了皇后生产的厢房。房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只有满院子的宫人步履匆匆忙碌的样子。

纯妃也盯住了那间熟悉的屋子，她没有看见太医，没有看见王嬷嬷，白嫣儿，也没有看见尔晴明玉，整个长春宫仿佛都像空的一般，陌生的很，她知道这些人肯定都在皇后身边，但是她又难免在想到底是多么不好的情况，才会让所有人都在她身边。

而在她看到皇上下意识的紧紧的攥着手上的玉扳指时，心中的焦虑更甚了。

她看着熟悉的那间屋子，思绪就不受控制的飘走，飘过皇上，飘过来来往往的奴才们，她想要见见她。可那紧闭的房门却犹如玄铁一般，让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听不见她对她说好累，好痛，感受不到她的气息，她被隔绝在外不得靠近。

“和卿……”她低低的叫她，想要再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她就可以靠近她了。

“娘娘，娘娘。”

她转头看到的就是陌生宫女惊恐又焦急的脸，这人正死死的抓着她的手臂，让她不得上前一步。她正要不耐烦的甩开对方的手，却听到一声声的高喊，是她熟悉的声音。

“求皇上成全。”

她看向声音所在，是魏璎珞，她正跪在皇上面前不住的磕头。

她看向身前端坐的皇上，看到他紧绷的下颚，与那日在养心殿他甩过信件看着自己的时候如出一辙。

游走的思绪全部回笼，清晰的记忆扑面而来。自那日后，她冷淡相待，她果断拒绝，她对她的所有不留情全部都涌了出来。几个时辰前她的决绝还历历在目，想到此纯妃便有些站立不稳，她抓住身边彩月的手才没有在皇上面前失态。

看到眼前魏璎珞已经开始流血的额头，她甚至没办法思考，她想不到任何帮忙的说辞，她现在如果开口，那么也只会是跪在皇上面前求他准许她进去看她。

是啊，为什么不呢，她现在也只想进去，只想在她身边……

“老奴参见皇上。”先纯妃一步的是匆匆赶来的太后宫中的嬷嬷。

“太后她老人家听说皇后发动了，特让奴婢来看看情况。”

“回去就和太后说，朕已和太医言明，无论如何要保住皇后。皇后身体虚弱，早产乃意料之中，这一胎本就不好，太医院早已报备过朕，让她老人家不要太过介怀。朕……朕只求皇后平安。”

听到皇上此言，老嬷嬷惊疑不已，脸色数变，她稳了稳心神，“……奴婢遵旨。”说完她便如来时一样匆匆离开了。

听到皇上的话，跪在地上的魏璎珞已经忘记了磕头，妇人生产的阴影本就在她心中，如今皇后的情况凶险至此，让她不由得呆住了。

“皇上，当日臣妾陪伴皇后顺利生产，今日仍然想要陪伴一回，请皇上恩准。”纯妃踏出半步，跪在了皇上面前。她语调平稳，毫无急躁之意。

皇上摸了摸手上的扳指，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身前的纯妃。

“里面已有数人，贵妃今日就不必进去了。”

纯妃听到，只觉得眼前一黑，她死死的抠住身下的石板地才稳住自己的情绪，逼回了自己涌上来的眼泪。

“臣妾遵旨。”她低着头咬着舌尖，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面色平静的起身，重新站回了皇上身后。

没有人再开口，整个长春宫都充满了诡异般的寂静。

三位太医携手而来，皆神色凝重。张院判，白鹤天，叶天士宫中医术最高明的三人，没有争执，没有分歧，全都忧心忡忡。

皇上看到后，他将手中一直把玩的玉扳指重新戴到了手上，站起了身，“小路子，去皇后母家去请老夫人进宫。”

“嗻，奴才遵旨。”跟在皇上身边的小路子，接了圣命立刻就往外跑。

“慢着。”皇上叫住了人，“到了老夫人跟前好好说话。”

“你们在这等着朕。”皇上看着眼前行礼的三位太医，犹自说着。然后绕过他们走了出去，径自进了皇后的产房。

“皇……”张院判刚要出声，便被叶天士拉住了胳膊，他冲他微微摇头。张院判收了声，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皇上忽然驾临，惊了一屋子服侍的人。李玉急忙出声让大家回神，自己自觉的留在了外间，由着皇上进了内间，皇上虽然一脸平静，但是如果他敢出声阻拦，他相信自己绝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才刚入秋，屋子里就烧了地龙，也将这里的血腥气更加重了几分，李玉心下胆战心惊，不敢想象如果皇后有个好歹，皇上会是何种反应。

皇上贸然进了产室，让接生嬷嬷们心中都惊慌了起来，众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看向为首的王嬷嬷，而王嬷嬷却一脸冷静，仿佛没有看到皇上的到来，依然有条不紊的做着手上的活计，众人心里顿时都有了章程，纷纷效之，只当没看到皇上。

皇后口中咬着锦帕，闭着眼睛细细的喘气，才七个月而已，早产意味着什么，她自然晓得，腹中的疼痛让她无力思考，满心都是对腹中孩子的担忧。

“别哭，朕在呢。”皇上抚过皇后的眼角，将她落下的泪轻轻抹去。

皇后睁开眼，眼前就是皇上，他神色平静，坐在榻旁。

“皇上.....”皇后喃喃的唤他，眼中的泪掉的更急了。

皇上拿走她口中咬着的帕子，起身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专心生产，不要胡思乱想。”皇上的下颚抵在她的肩上，握着她冰冷的手。

“太医......太医怎么说？”皇后忍着腹痛，轻喘着问道。

皇上的眉头不自觉的蹙着，太医早就说过皇后这一胎有可能保不住，他压着没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如今皇后发问，依然不能如实告知就是了。

“太医怎么说，朕不管。朕只告诉他们，无论如何不能让皇后有半点差池。”皇上贴在皇后耳边，压着声音对皇后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