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她一言不发移开了目光，走到了乐音身边。
“走吧。”她缓缓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额心道。
乐音面色复杂的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向着身后众人一招手，“回不念城。”
虞绛没再多分给孟祈年一个眼神，她踏过周边的一切狼藉，在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被叫住了。
——“阿绛。”
虞绛停住步子。
乐音准备说些什么，但看她的脸色还是闭了嘴，在心里估摸了一下，确信以虞绛如今化神中期的修为可以在仙门打个七进七出后放心了，开口，“我先带着人回去？”
虞绛紧绷着下颌，颔首。
乐音扭过头，唏嘘地看向在殿中晦暗光影下显得格外狼狈的仙门宗主，她摇了摇头，脚下传送符光芒骤亮，消失在了原地。
于是天地昏暗，寂静山林中落叶可闻，虞绛问，“你想问什么？”
身后那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嗓音沙哑着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虞绛停顿了一瞬，“在孟望死的那一晚，我在殿外听到了。”
那一夜的雪很冷，虞绛想起六岁那年，她躲进父母冷透的怀抱里，在满地的鲜血中蜷缩住自己时，好像也是很冷的一晚。
后来的每一晚，她在长生界，在人世间，都很冷。
心口的雪经年不化，一直到现在，她慢慢的……似乎不觉得冷了。
“让我猜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她平静道，“是那一晚，你满身寒气的回来，我问你出了什么事，但你求我别问，对不对？”
孟祈年握紧了拳，掌心被攥得生疼，他声音艰涩地回，“嗯。”
“那就好办了。”虞绛嗤笑了声，“十年，你骗我，而我同你逢场作戏，仅此而已。”
她冷淡道，“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孟祈年。”
她抬步向前，孟祈年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在眼前变得越来越小，他在昏暗殿内，几乎快要看不见她的身影，心口传来一阵莫大的恐慌。
像这二十年，他的梦中、心魔里，无数次出现过的场景。
他想求她别走，别丢下他，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本能地抬步踉跄追上去。
虞绛听到身后的声响，蹙起眉，有些厌烦，头也不回的扔出了归愁想拦住他。
却在下一刻听到了剑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她霎时僵在原地，半晌才回头。
一尺之外，剑锋刺进男人胸膛一寸有余，他穿着红衣，即使鲜血涌出也让人看不真切。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收回归愁，却没抽动。
孟祈年平静垂眸，看着插入自己胸口的剑，伸手握住了剑柄。
——于是归愁刺得更深。
她听见了清晰的“噗嗤”声，灵力汇入手心，一掌拍开孟祈年握着剑柄的手，拎着沾了鲜血的归愁退后两步，双手竟有些发颤。
“孟祈年，”她声音有点抖，“你疯了吗？”
渡劫圆满的修为怎么可能挡不下那一剑，可他就站在原地，任由那剑刺入他心口。
如果再深一寸——
如果再深一寸，他就要死了。
“阿绛。”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意，满心惶恐地道，“你别走好不好，你别丢下我。”
“……疯子。”她听见了自己冷酷至极的声音，她握着剑的手有些不稳，剑尖的鲜血滴落在地面上。
“宗主——”
仙门众人呼喊着追上来，虞绛盯着他胸前的血洞，盯到眼睛微微发酸。
她指骨僵硬得有些痉挛，那些人哗然的声响越来越近，她呼吸一颤，抬手，一掌将他击退向下。
她落掌的位置很巧妙，恰好在他肩上，不会牵动伤口。
于是他恰好被赶来的温仲时稳稳接住。
“宗主！”“祈年！”
众人七手八脚接住他，在看到他胸口的剑伤时瞪大了眼睛，仰头看向半空中的人。
虞绛眉眼微垂，也在这一刻落下目光，她居高临下睥睨，面色极冷，看不出有什么波澜，手中正拎着沾了血的归愁。
“阿绛，你——！”温仲时抱着孟祈年，眸光颤动，不可置信看向虞绛。
蒋怜春面色惨白的看向她。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是二十年前虞绛在仙门的故人，稀里糊涂听了一些话，可直到如今都不明白——
虞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别这样叫我。”她冷冷打断，“不想死的话，就带着他滚远点。”
言罢，她收回目光，转身。
“阿绛！”孟祈年踉跄着起身，虞绛没有回头，一道灵力如天堑般格挡在前，将他震退几步。
眼前早已没有她的身影。
轰然雷声落下，阴沉云雾遮天蔽日，不知从何处飘来了浅淡的桃香，随着风雨，洒满了长生界的每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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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十日功夫，修真界彻底变天了。
耀眼夺目的仙门魁首摇身一变成了孟祈年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亡妻，还是不念城城主，带着前清乐峰峰主重伤孟祈年，将仙门圣地长生界掀了个底朝天，还破了人家界门。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看起来密不透风的各门派居然早就被不念城的人钻成了马蜂窝，卧底聚在一起都能自成一派了。
而在事发之后，青云涯率领身后一众宗门纷纷倒戈不念城。
经此一事，仙门长生界被毁去大半，还丢了七剑之首的降春，元气大伤。
可还没完，就在那城主回来的一日，极恶之地，隔绝不念城与人间的屏障突然消失，这座神秘的魔窟终于显露在世人眼前。
——或许这不能叫一座城。
峭壁之下尸骨累累，狰狞裂缝隔开了两方天地，一方是红尘人间，一边是苍茫迷雾。
城门巍峨耸立，其上乌云遮蔽，整座城都像被掩在了迷雾中，昏暗、阴沉，此番景象无愧于鬼城之名。
它显现在人世边缘，隔着一方峭壁遥望仙门，沉默地向世人昭告——
自此之后，不念城，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