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冻僵。
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听得清楚,却难得不明白。
他不明白,不想明白。
孟祈年踉跄后退,呼吸一沉,一点轻响对凡人而言几不可察,但高阶修士听力奇佳。
殿内声音戛然而止。
孟望走出禁殿,看见了脸色惨白如鬼的儿子。
两人四目相对,一切都无从隐瞒。
那一日,长生界的夜晚很冷、很静。
孟望看着他,呼出一口气。
“进来吧。”他说。
孟祈年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禁殿中的全貌——法阵中数不清的红线,艳丽诡谲、交织缠绕,它们被圈禁在此处,却连接向禁殿外的天空,不知流向了何处。
没有狡辩,孟望语调沉稳,不缓不急,将所有真相摊开在他面前——
神谕、气运、转命阵、虞家血案、耳后图腾、仙门这一代“天才辈出”的真相……
全部的一切——都是一场以“私心”而起的掠夺。
最后,他这样说,“你迟早要坐上我的位子,早些知道也好。”
一字一句,比淬毒的剑更锋利,狠狠扎进孟祈年的识海,刺得他脊背发寒。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我呢?”孟祈年眼底有什么东西清楚地碎了,“我也受这些气运供养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禁殿中的一切明明白白铺在他眼前,孟祈年只觉得无比荒谬。
这里面有他的父亲、看着他长大的师叔师伯。
这些人曾教他道义、要他行侠仗义、扶危济难,要心有正道、守护百姓。
他们是世人景仰爱戴的仙君,是他敬重的长辈与领路人。
可他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第一次觉得陌生、可怖、肮脏。
他想问——
那阿绛呢?
她做错了什么?
虞家又做错了什么?
只因为气运滔天,她就活该遭受这一切吗?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一团,那些红线飘荡在他眼前,猩红刺眼。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指尖猛地蜷缩,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凭什么?”良久,他声色沙哑地开口,“你们凭什么毁了她?”
“我要毁了这阵。”
他倏地看向阵中央,眼里像是被烈火灼过,周身剑气暴涨,眼看便要挥剑斩向阵眼。
“孟祈年。”孟望扼住他手腕,声音平静而冰冷,“你毁了这阵,她也会死。”
孟祈年僵住了。
孟望语调没有一丝起伏,“阵心是她的精血,扎根十年,与她身上的转命咒相连,阵碎则人亡。”
漫长到几乎窒息的沉默里,孟祈年眼里一片猩红,他全身僵直,一寸一寸扭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滚烫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于是孟望清楚地看见,自己儿子眼底那抹癫狂的火光一点一点散尽了,他看着他,眼里那么痛,那么绝望。
他的手腕还被孟望死死扣着,体内翻涌的灵力如同被冻住的潮水,进退不得,只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望进父亲那双平静无波的眼里,扭头,又看过殿内每一个人躲闪的目光,像是一瞬迈进了极北的数九寒天。
他突然觉得很疲倦,一切都这样荒唐。
“哈……”
一声极轻、极涩、极悲凉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青年忽的冷静了下来,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抽回手,讥讽地看着这些人,踉跄挪开步子,“……我带她离开。”
离开这个滔天的骗局,离开这座伪善的牢笼。
“带她离开?”
孟望站在他身后,声音冷酷得可怖,让他只听一句就觉得毛骨悚然。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长生界外的那道界门,便是为了蒙蔽天道。”
“失去遮蔽,你猜作为罪人的我会受到何种天罚?天道震怒,万钧雷劫落在长生界,你猜那阵法会不会同我一起烟消云散?”
孟望看着他惨白的面色,轻飘飘道,“哦,我曾将神谕之言泄露给皇城、邪魔、世家……形形色色的人,若凭你如今区区合体期的修为,带她离开仙门,能有几分活路?”
觊觎气运之女的豺狼遍布天下,她一脚踏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
孟祈年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哭腔,“所以你就要我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被你们抽走气运,看着她活在你们的欺瞒谎话里,看着她一辈子困在这座牢笼里,是么?”
孟望沉沉看着他,声音冷硬如铁,“这是保全她,也是保全仙门唯一的办法。”
“保全?!”孟祈年猛地抬眼,猩红的眼底满是泪,狼狈又绝望,“将她囚在长生界,抽她气运,供养仙门——这叫保全?!父亲?!这是所谓保全吗?!”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剧烈喘息声。
没有人回答他。
他在整片死寂的沉默里,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脊背撞在冰冷的殿门上,才像是找到了一点可以支撑的地方,身体摇摇欲坠地跌落在地。
他指节狠狠按在太阳穴上,像是要把那些荒谬、残忍、血淋淋的真相,从脑海里剜出去,可他眼眸仍旧一眨不眨地望着殿中,竭尽全力的记住这一切。
仙君高坐神坛,慈悲下埋着凡人骨血。
他闭了闭眼,滚烫的泪狼狈落下。
啪嗒、啪嗒。
泪珠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长夜依旧无声。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伪善的皮囊,映着那座缠绕着仙府云蔼的邪魔禁阵。
他突然痴狂地笑出了声,掌心在地面抓出一道道血痕,最后看了这些人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仙门禁地”。
文定峰峰主有些慌乱地起了身,“这、他、祈年……”
孟望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哑,“叫他走,他自己会想清楚的。”
话音刚落,他挺直的脊背突然毫无预兆地弯了下来,剧烈咳嗽过后,他胸口起伏不定,猛地吐出一口血。
“宗主!”神药峰主匆忙扶住他,指尖在搭上他手腕的一刻顷刻变了,他语调尖锐,“你的身体——!”
这分明是时日无多的死脉!
可这世上哪有渡劫期修者两百岁便满身死脉?!
“我做了错事。”孟望抿去唇角的血,“……合该为此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