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扬白雪落满肩头,虞绛僵立在禁殿之外,良久,伸手一推。
禁殿外的禁制本不是凡人之力能破开的,可那扇门就是开了。
在虞绛掌心碰到的一瞬间,禁殿外禁制灵光乍亮,那扇沉重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张开,露出殿中的模样——
浮在半空中的妖异红线在嗅到来人气息的一刻悬停,在无声的静默中山呼海啸着冲向隔绝它们与主人的阵法。
那些红线那样轻盈,被阵法一荡,便又在半空中缠绕成一团。
她指尖一片冰凉,颤抖着伸手贴在那道结界上——
然后畅通无阻的通过了。
耳后的图腾隐隐发热。在跨入阵法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悲戚与恨意压得她几乎窒息。
就像有一把尖刀刺进了她的心口,那些复杂而纷乱的情绪就像是她自己的东西,那样清晰的涌在她心头。
那缠绕一团的红线躁动着扑向她,却被她身上炸开的红光隔绝。
虞绛全身僵直,半晌,她抬手,触上自己耳后滚烫的图腾。
周围红线发出细碎的悲鸣,却仍旧飞蛾扑火的涌上来,撕心裂肺的痛苦与绝望在声声悲鸣中抵达她魂魄深处。
“痛苦吗?”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从大殿中心幽幽传出,那声音极冷。
只一眼,虞绛便入坠冰窟。
那些被荡开的红线在法阵中心汇聚,与乍现的红光一起,凝结成人形——
那是虞绛自己的脸。
那是她,却又不是她。
她没有这么冷的神色,痛苦又满是怨恨的、如同被苦囚在极北之地,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死寂,像沉了千百年的寒潭,没有半分活气。
“痛苦吗?”祂笑起来,“你早该这样了,我等着一天,等了十一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虞绛咬牙,握住降春劈去。剑光带着破风之声,直直斩向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却在触到虚影的瞬间,如同斩进了虚空。
祂又笑起来,离虞绛更近,眯着眼打量着她的神情,“我是什么东西?”
“我就是你啊,虞绛。”祂声音中透着一丝诡异的笑,亲昵道,“我是你的一魂一魄啊。”
虞绛浑身剧颤,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血色,雪水顺着发梢淌进衣领,冻得她牙关打颤,却半步都退不开,她在头痛欲裂中踉跄着跪倒。
祂满目狰狞,“凭什么你能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我被孟望剥出来,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等了你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灭门之恨,囚禁之苦,我一刻也不敢忘……”祂的声音骤然变得极轻,飘近,凑在虞绛耳边,“你都忘了吧,你都不知道啊……”
祂神色再次狰狞起来,“你认贼作父被蒙在鼓里十一年!还嫁给了仇人之子?!”
“可笑你都不知道这殿中到底是什么东西。”
虞绛茫然望进祂满是悲恨的眼里,无声无觉落了满脸的泪。
祂满是恶意地道,“是转命阵啊。”
“这满殿的红线,都是你的命格气运啊。”
她在另一双眼眸里看清了自己的神情——狼狈至极,不可置信。
祂一字一顿道,“十一年前虞家灭门,你真以为是邪修作祟吗?是孟望,他觊觎你的气运,借刀杀人又装作救命恩人将你带上长生界。”
“他封你灵根,转你气运,所以你无法修炼,他为蒙蔽天道,所以不许你出长生界,他要捆你一辈子,所以将你嫁给孟祈年。”
“十一年。”祂轻轻道,“你终于来了。”
**
雪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大雪刚好掩没了她来过的足迹。
虞绛是被降春送回来的。
降春剑温凉的剑身轻轻抵着她的小臂,剑柄上再次开出一朵花,它颤颤巍巍将小花举到虞绛眼前。
半晌,虞绛转了转眼珠,迟钝的看过来。
她眼皮早已红肿了,浑浑噩噩在原地坐了一整夜。
虞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哑得厉害,“……没事。”
雪已经停了,天光大亮,长生界的雪来得突兀,去时也悄无声息,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虞绛抬起眼,和几步之外的孟祈年对上视线。
一夜未眠的他眼底血红,满身寒气,他在原地站了半晌,踉跄着上前,伸手抱紧了她。
“阿绛,你去哪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恐惧,“我刚刚回来见你不在屋内……”
虞绛安静的被他抱住,漠然垂下眼。
她心口早都痛得麻木了,此刻只能感受到几丝短暂的刺痒。
满天满地的疲倦几乎要淹没她。
她听见孟祈年微微哽咽道,“……他死了。”
虞绛的眼珠这才轻轻一转。
孟望死了啊。
她漠然的想。
然后安静回,“嗯。”
“……我只有你了。”
虞绛没有回答。
她视线落在窗外,陷在满世界的冰雪里,眼眶里一阵温热。
泪水落下,滑下脖颈——
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