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之一,归愁。
鲜血瞬间染红她的素衣,像霜雪上落下的红梅。
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孟祈年目眦欲裂,疯了一般瞬移过来,在她落地之前,伸手将人紧紧抱入怀中。
温热的血沾了他满手,也落了他满身,孟祈年几乎要魂飞魄散,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哆嗦着手,将全身灵力渡进她身体,全然忘了此刻的虞绛毫无修为。
与此同时,闯入的不念城中人悄无声息消失在原地。
“阿绛——阿绛——!”
乐音几人跌跌撞撞扑过来。
凡人之身不能容纳灵力,虞绛面色灰败,抬手摸了摸孟祈年的脸,她畅快地笑起来,“孟祈年,我出来了。”
她说,“我不要再等你了。”
她眉眼舒展,是从前在长生界从未有过的样子。
可孟祈年看不清。
他眼里一片红热,泪水蒙在眼前,他眼前只有朦胧的人影和虞绛身上的血迹。
满世界的鲜红。
白苏颤着手给她把脉,又从身上掏出丹药想要喂给虞绛。
可虞绛不吃。
她偏开头,轻轻眯起眼,伸手接住了盛夏的光。
“这里不是我的家。”她笑着说,“……我要回家了。”
孟祈年嘴唇动了动,他温热的眼泪落在虞绛脸侧,还在固执地为她输送灵力。
可虞绛说,“我不要这些。”
她气息越来越弱,可眼眸却越来越亮,在周围的一片嚎啕哭声中替孟祈年擦去泪水。
她轻轻开口,眼底平静无波。
“孟祈年,你骗我。”
孟祈年抱着她,僵立在漫天血色之中,一动不动。
又听见她说,“不过没事,你就要见不到我了。”
这几乎成为了他今后二十年里一日不曾忘却的心魔梦魇。
然后她闭上了眼,身体在他怀里变得冰冷,再无半点气息。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好像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他耳中一片嗡鸣,充血的眼睛蓦地睁大,呆呆托住她骤然垂落的手。
这一日,不念城邪修闯进仙门,杀害了仙门宗主夫人。
举世皆惊。
传闻仙门宗主自那天起就疯了。
他抱着夫人的尸首回到殿中,一夜白头。
他整日整夜不合眼的守在虞绛身侧,口中念叨着,“我马上就要渡劫期了……马上就能带你出去了……”
可是没有人再回答他了。
殿内只有一具冰凉的尸骨。
可是明明……
明明至多几月,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可是明明……
没有可是了。
虞绛死了。
她说,她不要再等他了。
**
七日后,仙门将宗主夫人安葬于长生界。
宗主满头白发,一身素衣,僵立在碑前,他身旁还有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茗来。
他看起来很平静,眼里古静无波,却在下一刻拿出青容,在剑锋刺入自己胸口一寸时被人死死拦住了。
温仲时瞳孔震颤,“孟祈年?!你疯了?!”
“我要去死。”孟祈年平静道,“阿绛要等急了。”
说着,他手再次用力。
温仲时死死扣住他握剑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厉声喝道,“孟祈年!你冷静点!放手!”
他刚哆嗦着手把剑从孟祈年心口拔出来,脚下的小豆丁就要拿剑自杀,口中还念着,“师父死了孟叔叔也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温仲时眼前发黑,却见到下一刻,孟祈年指尖凝出灵力就要拍上自己的心口。
——真的十分之想死。
小豆丁也要如法炮制,温仲时就要晕倒了,他手脚发软,给了孟祈年和陆茗来一人一巴掌,“能不能听我说完?!”
“我说虞绛还能活,你们俩死了能干什么?!“
这一句如同惊雷炸在死寂的空气里,孟祈年僵在原地,原本空洞晦暗的眼眸猛地一颤,陆茗来也不哭了,呆呆仰头看向他。
孟祈年如梦初醒,他缓缓转过头,白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两侧,涣散的瞳孔终于凝实了些,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什么?”
**
温仲时骗了他。
他不知道什么办法能让虞绛活过来,可他只能用这个理由吊住孟祈年的命。
孟祈年带着他来到了禁殿中。
于是他也知晓了一切。
自那天起,从来少年天才的温仲时生了心魔,只钻研阵法,修为却二十余年未进一步。
那之后便是孟祈年十余年的疯魔。
他寻遍天下禁术秘法,用尽一切方法想要复活虞绛。
——可都没有成功。
于是他慢慢平静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忘记了,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那一晚,温仲时在血泊中看到了孟祈年。
他再次一巴掌拍醒了他,用冷酷至极的声音告诉他,“你欠她的太多了,把所有的东西还给她再去死。”
他再一次用一个理由,捆住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他看到孟祈年在自己身上种了转命咒,渡劫期修士的气运和命格日复一日修补着禁殿里的一魂一魄。
一晃,又是十年。
可他们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个让孟祈年魂牵梦绕痛之欲死的人在不念城睁开了眼。
她站在不念城高耸的城墙之上,视线跨过眼前的峭壁、城外的尸山骸骨,望向云端一方,很轻的眯了下眼。
“阿绛。”
慕容尘这样叫她,眼含担忧,“怎么了?”
“无事。”
虞绛垂下眼。
二十年长生梦,时至今日,终究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