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媔刚要开口打招呼，便听见韦岚清轻声叹道：“哥哥，要不咱们索性就在肇庆安家落户罢！”

“我何尝不想？”韦岚峥闭着眼躺在藤椅上，语气满是唏嘘无奈，“可离开了云南我才明白，这世间若无家世背景、靠山依仗，做任何事都举步维艰、处处碰壁。你是三生有幸，遇上了温老大人这般仁厚长者，承蒙他老人家悉心庇护。”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若是遇上奸猾狡诈之徒，说不定此刻早已被人拐卖，身陷囹圄，落得个凄惨下场。

这两年走镖在外，也算饱经风霜，见惯了人心险恶，不然西江上花船里的妓女们哪来的？

从前在云南时，他总觉得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出门在外跑了一圈发现，什么顶天立地的汉子，就差弯腰行礼冲人喊爷爷了。

头些时日，他终于在路过广州时，拉下脸去递了话儿给八旬老外祖，本以为会换来老人家的心疼，帮着兄妹二人骂他们那个不靠谱的爹。

结果，他先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意思就是他们兄妹二人不孝，再就是作为外家，没有教育好已逝的女儿。

生了这么一对不省心的子女，女婿他案牍堆积，目不暇接之际，还得分出功夫寻人，简直就是大大的不孝！

韦岚峥也不是三岁小孩，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却也未曾想妹妹干脆也离了家。

若论父亲待兄妹二人有何苛薄，扪心自问，实无半分。即便算上后母，亦寻不出一桩确凿的苛待情由。

如今外祖得知他竟在走镖，险些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场背过气去。

当即由舅父修书一封，寄往云南，告知兄妹二人下落，并称不日便将人送回。

想到哥哥将火气撒到她身上，说她两条腿不失闲，竟也乱跑就也不大乐意。

韦岚清撇嘴，不情不愿的委屈上了，“哥哥，要不我和温老大人坦诚布公，明了你我的身份。回云南说不得你也要做上门女婿，不如在肇庆求娶女面，反正温老大人成日里给她择婿，咱们也算知根知底了。”

“净放屁！你当我不想？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咱们有云南的身份，好歹我也是个官家子弟，可在这肇庆城我一无功名、二无身家银钱，求娶人家我也没那个脸。”韦岚峥叹起气来，比旁边的韦岚清还萎靡。

当得知贾媔是个女孩子家身份，说他不动心是假的，可是越是看到贾媔的能干，他也就越来越自卑，还有躲避不敢多见她的意思。

韦岚清也叹气，她真的不想和贾媔分开，一想到贾媔哪天嫁作旁人，她就吃味的不行。

“哎，也是。贾媔也不容易，她之所以口口声声不嫁人，怕是也因为有婚约在。”

贾媔：“……”门口偷听的她进退两难，还有，她何时有婚约了？

此时就听韦岚清补充：“也不知她那位高权重的未婚夫婿眼瞎了不成，怎么就稀罕那一巴掌护心毛的兔儿爷呢？”

韦岚峥抖了个激灵，人也不萎靡不振了，直接从竹藤椅上坐起来，“什么？她还有未婚夫婿？”

贾媔：“……”呃，好像记起来了，未婚夫婿这一茬儿也是她信口胡诌的。

韦岚清被他唬了一跳，捂着胸脯嗔了韦岚峥一眼，却也心虚不已，照着自己的嘴巴就不客气拍了一下：“嗐……哎呀，你嚷嚷什么？咱仨谁也甭笑话谁，都是苦命人罢了。”

可不，三个有婚约的倒霉蛋。

论起来韦岚清还有个口头上的未婚夫呢，还是喜欢寡妇的未婚夫。

韦岚峥唉声叹气，一脸生无可恋，才刚生出追求贾媔的勇气，仿佛漏了一样，此时任嘛不剩。

贾媔怕韦岚清这张漏勺嘴在抖落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悄悄撤回到大门处，然后假装刚进门的样子，冲着院里喊：“韦大哥可在家？”

院子里的兄妹俩同个动作，韦岚清鲤鱼打挺从竹藤椅上坐好，韦岚峥就开始整自己的衣裳，韦岚清抓抓头发先跑出来迎着贾媔。

“你怎的来了？不是说过两日就回去吗？”

贾媔将过来时买的些腊肉吃食唔的递给韦岚清，笑道：“我是找韦大哥说点事儿，正好也陪你做个伴儿，给你俩做顿好吃的。”

“温老知道吗？别让他老人家担心，你留了话没？”韦岚清觉得温老大人虽然规矩大，但是不可否认，老人家对她和贾媔不分伯仲。

她之所以不乐意去外祖家，也是有温老家里的这份亲情的眷恋，还有随时随地可以使唤的李砚骁。

当然，这小子嘴巴也甜，左一口姊姊、右一口姊姊的。

韦岚峥又恢复以往大哥的模样，虽没怎么和女孩子接触过，但贾媔是他唯一不反感的女孩子性格。

同清儿差不多，不似官宦人家的娇滴滴小姐，她能干还大方。

“呃，阿媔有事就说便是，你同清儿一样，我拿你也是当亲妹妹对待。”言罢，韦岚峥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脸又红了。

贾媔也大方解释自己的目的：“韦大哥，去交趾的水路安全吗？我想跟着你们押一趟货。”

“啊？”韦岚清先是露出惊讶，随即却兴奋不已，拉着她坐下，将目光齐齐投向韦岚峥，“哥哥，带上我吧，我保证我不会惹事，我和女面一起老实待在船舱。”

韦岚峥瞪了妹妹一眼，跟着裹什么乱？转而问贾媔，“为何要跟着去押货？倒是未曾有什么危险，只不过行船的一路都是水路，吃住都不方便。”

其实，韦岚峥还有话没说出口，货船行驶一路，吃喝拉撒就顶不方便。

比如他们男人，要想放水直接解开裤子掏出来就尿了，可她们姑娘家的要怎么方便？

要说船上也不是没有女人，但大部分都是疍民，人家人老几辈生活在船上，这些都习惯了。也没有害臊这一说，有时候他们行船途中见了，还会用荤话调笑一两句。

可贾媔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日日在船上，光是想想他都替她难受。

但这话他也不好说出口，只能让她自己打消这个念头。

贾媔当然不会打退堂鼓，她又不是真正的要去交趾，她的目的是先离开肇庆。

算算日子，温博渊翻过年就要同玄机子老道出去云游，这一走也不知要离开多少日子，她也不想和老人家来个不告而别。

可是她摊上了卫六叔这个煞星，这不是没办法说出口吗。

就连韦岚清她也不打算说出原因，没旁的，她很珍惜相识以来的友谊，想到卫六叔那股狠劲儿，还是莫要连累其他人。

其实贾媔也可以妥协，那便是嫁给温良弼，如此一来，她也就是温家的媳妇，有这层关系在，温家族人也会看护她一二。

可她不愿意，她不想婚后守着后院那一亩三分地，也不想一个又一个的生娃娃，更不想给自己的丈夫纳妾。

这不是她危言耸听，因为温良弼家在糖寮子里赚了钱后，置办了大宅子不说，他的哥哥们都被家里的嫂子们张罗着娶了妾。

就连方阿婶也给方留的爹买了个妾，还说人丁兴旺什么的，有人才有福气。

光是想想她日后过这种日子就怄死，她宁愿自己吃糠咽菜，孤独终老，也不愿这么闹心的活着。

即便她不在身边，温老大人身旁自有人悉心照料，这般反倒能为老人家卸下几分拖累。

至于糖寮子，贾媔心中亦有盘算。她在两广经营榨糖两载，早已积攒下不少经验，日后若有机会，继续做这营生便是。

若是不成也无妨，凭她这一双手，三百六十行，总有一行能立身立足。

人还能饿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