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紫色的地方,就这片刻,已经发黑了。
赵蓉也低头去瞧,她本以为至多是肋骨断了,可如今看来…
她将衣襟合上,闭目叹出一口气。
真的很疼,还能清楚的感觉到进气儿少出气儿多。她想多吸两口气儿,可但凡多用些力,前胸、肺部,全都跟着疼。
她又抚上了腰侧的匕首,真不甘心,都已经出来了。
邵一苇收起了火折子,转身站去了一边。
大夫都不说话了,想来是无法医了。女人们见此状况,也是心知肚明,无人再问。
高濯衡的脸上被滴上了一滴水,他跪下后,细密的小雨撒在他肩上,像是老天爷也不忍,在落泪了一般。
此为不幸,还是幸呢?
幸而能见上最后一面,不幸是才刚重逢,失而复得,便要再历永别。
才刚刚拼好的纸,被撕了粉碎。
妓子们散开,夏辛跑过来,相比起他刚刚看见的赵蓉,脸上又苍白了不少。就算他不懂医也知道,定然伤得很深。
“怎么…怎么会这样!”夏辛已然慌乱了。
刚刚是阿娘,现在是夫人…
都在他眼前,他一个都没护住…
他抽噎着,用袖子抹眼泪:“怎么会这么严重?”
赵蓉摇摇头,伸手想牵住夏辛。
夏辛站着,没有上前:“我去把…把大少爷找来。”
他说着就要转身跑。
“夏辛!”赵蓉叫住他,“你回来,夫人有话跟你说。”
夏辛站住脚,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赵蓉。短时间内两个重要之人生命的凋零,让他无法直面。
他在自责,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夫人。
夏辛,你真没用…你真没用!
高濯衡站起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了赵蓉面前,两人一同跪了下去。
赵蓉将两个孩子的手牵过来,叠在一起,放在她的手心,又用另一手覆盖上。
她道:“夏辛,你看着我。”
夏辛那双淡眸这才望向她,这一眼看过去,泪就更多了:“夫人,对不起…二爷…对不起,对不起…”
“傻孩子,关你什么事呢,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赵蓉道。
“如果我可以再跑快点,如果…如果刚刚我早些将你拉开…”
赵蓉摇头:“若没你,我已经被石块压死了。这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往后也无需因此自责。”
她为夏辛拭去脸上的泪:“你阿娘的事,也同样,无需自责。不要去想如果,不要用已经过去的事情,惩罚你自己。那是你阿娘和我都不愿见到的。”
她深深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他们之间那自襁褓中就产生的纠葛,只有她知道。
“夏辛,你以后…要好好护着你二爷。”
夏辛猛猛点头,他不愿再让重视的人死在他眼前,如果有人要杀高濯衡,必须踩着他夏辛的尸体过去。
“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赵蓉继续说着,“情谊和真心,是这世上最珍贵,最难得的东西,你们这样小小年纪,就已经得到了,便要好好珍惜。往后日子长,有风浪一同去担着,有事就一起去抗下来。若有分歧,误会,便一定要想想夫人今日与你们说的话。”
“夏辛啊,你娘把你教得很好。你娘,是个好女人。”
夏辛:“嗯。”
“你性子直,不会耍心眼儿,做事勤恳。”赵蓉道,“若是放在原来,你是我最放心的。可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她道:“翊儿已经长大了,他懂得多,会的多,当娘的忧心到九十九,可我到不了九十九,今日就要走了…”
他看向高濯衡:“衡儿最是精明,一个孩子,比许多大人都聪明。”
最后又回到夏辛:“世道乱了,今后你们没有太平日子可过,夏辛你要记住,这世上你能完全托付,信任的人,只有高濯衡和高承翊。你要学着防着人,算着人,才能保全自己,知道了吗?”
“知道了。”夏辛抽噎着,雨虽不大,但他们的额发全被打湿了。
脸上也是,雨水混着泪水,分不清是雨更多些,还是泪更多些。
赵蓉:“衡儿聪明一些,你要事事为夏辛多想三分。”
高濯衡点头:“请母亲放心。”
“好孩子。”他将两个孩子的手握在一起,“永远不可起异心,不可有隔阂。分歧要放在台面上说清楚,凡事为对方退一步,要拧成一股绳,才能在往后的乱世中活下去。”
两个孩子同时点头,他们在雨夜里,在黎明前,跪在母亲面前,立下永恒的誓言,并用余生去践行。
说完后,赵蓉才松开夏辛的手,她还有话和高濯衡说。
夏辛自觉的往城楼那边跑,他要把高承翊带回来,见夫人最后一面。
赵蓉揽过高濯衡的肩,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半搂着,就像母亲夜里把孩子抱在怀里,唱着摇篮曲。
她的声音很小,在高濯衡耳边,在沙沙的细雨声中,是只有他们彼此能听清的声音。
她问:“你看到了夏辛腰侧的金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