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会,可我见过路边逃荒来抚州要饭的。”夏辛道,“二爷,咱们以后可能真的会挨饿,不能再浪费一口粮食,能吃上东西的时候,一定得把肚子塞饱了。”
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顿。
“娘亲塞给我好多金子呢。”他拉着夏辛的手,去摸他腰上的小包,里头沉甸甸的,“我衣服里还有一个大金锁。”
夏辛靠近抱住他:“藏好了!世道乱了,就怕有钱没处花,露富被人盯上来抢。”
高濯衡点头:“不怕,有哥哥在呢,等哥哥回来,咱们北上,去城里找大夫给你看腿伤,我给你买烧鸡吃。”
夏辛望着他点头,眼睛湿润了。
高濯衡道:“若下午再放饭,我去拿。不能什么事都让你干。”
“不用!”夏辛道,“我本就是下人,该干的,爷金贵着呢,你没干过那个,人多挤着你。”
高濯衡:“我从没那样想过,也从未真的把你当过下人。”
夏辛没反驳,他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可下人就是下人,不是说不是就能不是的,这就是事实。
高濯衡拉着他的手,赵蓉死前与他说的真相,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他有怀疑,有不解,有错愕,有沮丧。
可他必须得强忍下所有的情绪,保守住这个秘密。
他看着夏辛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特别的心疼。
他们两人都是自襁褓中就离开了亲生母亲。又在同一天,失去了认定的生母。
小院儿屋檐下鸟窝里,雏燕还未学会飞。
“我看看你的腿。”高濯衡道。
夏辛把伤腿搬远了点,不给他看:“没事,已经不疼了,我刚刚看过,结痂了。我皮实得很,很快就能长好了。”
高濯衡爬起来去掀他的裤腿,夏辛躲避不及。
“这布都没动过,你看了吗?”
夏辛道:“是夫人给我绑上的。”
高濯衡道:“我去找那个姓邵的姐姐,让她给你瞧瞧腿。”
夏辛的伤在小腿的肌腱处,深到了骨头。
船队里也有大夫,药品尚齐,邵一苇和船队的大夫一起给夏辛换了药。
中午前来了更多运人的船,孔详他们又去东门那边了,陆陆续续的有逃难的人来此,等着船来接。
小柳河的女人们留了下来,她们不知该去哪,高承翊把赵蓉放在了唐若借给他们的小船船舱里,女人们去捡柴火烧了热水,给赵蓉擦脸和身子。
又问唐若讨了件干净的里衣给赵蓉换上,她那样平静的躺在小床上,穿着干净衣服,头发梳理整齐,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高濯衡给高承翊送饭回来,唐若瞧见他便问:“你哥呢?”
她知道那小子没有跟孔详他们一起,他的马倒是被骑走了。
有些士兵正躺在甲板或河边的鹅卵石上休息,那里边没有高承翊。
高濯衡对唐若鞠了一躬,是对她给饭食,找大夫治夏辛的道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林:“唐家娘子,兄长在那边的山里。”
唐若看了一眼船舱:“你哥怎么打算?万一水寇派兵来,我的船得走。”
高濯衡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唐若是真不想问这么清楚,问一个十岁的孩子打算怎么处理母亲的身后事,是十分残忍的,可她又不得不问,毕竟他们所有人都处在危险当中。
尸体也不能放太久。
高濯衡见她为难的样子,便主动说明道:“哥哥要给阿娘打一副棺材,正在山中伐木,棺材…不会太繁复,很快就能做好。”
这是高承翊的坚持,入土为安需要棺材。
为消除唐若的疑虑,他继续解释道:“娘子无需等棺材做好,等会儿哥哥就会回来,将阿娘背上山。敢问娘子,船上可有布匹。”
高濯衡从袖子里拿出些钱,他刚刚把钱财给了哥哥保管,高承翊又在他身上放了一部分,这里头是有散碎银子和铜钱的,布的事也是哥哥让他问的。
他想买一匹好布,若有丝绸,最好是丝绸,若没有,棉布也可以。没有寿衣,用布包裹上入棺,再下葬。
唐若问:“要给你娘穿吗?”
“嗯。”
唐若道:“布匹是有,可没有成衣。”
“哥哥说,裹着就好。”高濯衡道。
女人们听见七嘴八舌的打断道:“那怎么行呢!”
“是啊是啊。”
妓子们是没有自己的地可以下葬的,但她们会凑份子,给置办上一身新衣,将人洗干净,穿上新衣服,有地方埋,就埋了,没地方,就顺着小柳河的水,飘走。
大多是水葬飘走的,妓子们觉得这样也好,是干净的,干净衣服干净水,或许能得个干净的下辈子。
棺材高承翊可以砍树,琢磨着自己做,可衣服,他不会缝。
高濯衡道:“这是无奈之举。”
女人们便说:“姐妹们倒是会缝衣裳。”
“对,我们会。”
“不是特别精细,但…常见的款式还是能缝的,左不过是针脚齐不齐,密不密了。”
“嗨,总比裹着布下葬要好呀!”
高濯衡道:“敢问…姨姨们,可愿帮忙?”
他随夏辛叫她们姨姨。
“我们愿意!”女子道,“可你要去问问你大哥,他是否愿意让我们缝这件衣裳。”
世人是嫌弃她们的。
“愿意的!他要知道,必定欢喜。”高濯衡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姨姨们的恩德,我兄弟二人没齿难忘。”
妓子们想上前扶他,却又怕人说闲话,坏了小公子的名声:“你起来吧,同是天涯沦落人,是你娘从水寇手里把我们救了出来。”
“是啊,如若不是她,我们这些人,都要步了夏辛阿娘的后尘。”
唐若问:“夏辛?那孩子的母亲,怎么了?”
女人们想到夏娘就难受:“就…迟那一步,被那个杀千刀的…给…给…”
“唉呀,别提了,孩子在这儿呢。”
唐若明白了,夏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