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详一把眼泪出来,恨得直跺脚:“从里头跑出来的都说水寇在屠城呢。”他双手捂着脸,无力的坐在地上,一个体格健硕的大胡子男人,现在这样,脆弱得像是个三岁孩童。
“可…咱们什么都做不了。高承翊他娘死了,还能见着尸体,可咱的爹妈,老婆孩子呢?”
在这儿的,哪个不是家破人亡啊。
张廷皓和宋遥一同将手拍上了孔详的肩膀,男人们说不出安慰的话,拍三下,然后各自蹲远了些。
唐若回船队后,便见士兵们带回来的人里,有一队衣着光鲜的人,是大户人家带着家眷,两架马车上装了不少东西,还有仆从伺候。
王翰威挥动手上的折扇,指挥着仆从们:“小心点!这里边都是珍贵的孤本!”
“老爷爱书,你们可仔细着点!”
唐若眼睛只一瞥,认出来两个,王氏叔侄儿。
那晚是还有旁人的,但主使者就是这两人,她面巾下的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儿,让仇人落到了她手上。
唐若叫住了一个船工:“怎么回事儿?”
船工道:“城里的大户。”
她又去问了士兵。
士兵们也看不惯王家人的做派,但这队人不是他们救出来的,他们是从城中光明正大走出来的。
“我打听了点儿,他们家马夫说,员外郎手眼通天,跟水寇的长官关系铁着呢,花了点钱,全家都给放出来了。”一个兵道,“你瞧那白狮毛狗,吃的穿的比咱们都强。”
唐若看着那凹鼻子,身材扁小的狗,面巾后的表情颇为不屑。
王翰威行至唐若面前时,大腹便便趾高气昂:“你是管事的?”
唐若不动声色,船在江河湖海上跑,不知死里逃生多少次,她见惯了风浪,早已喜怒不形于色。
“敢问阁下贵姓?”
“抚州王氏,我乃王翰威,你不知道我不怪你,我认识你们唐八爷,他小时候的生辰宴我还去过。”王翰威这话说的像套近乎的远房亲戚。
唐若心里好笑:你怎么不说小时候抱过唐竟。
面儿上却客气道:“久仰久仰。”
王翰威道:“我打算去你们斛州的,此前咱们两家本就有生意往来,我去找你们八爷谈一谈。”
唐若不语。
她覆面,王翰威看不到她的反应,便只好道:“要不就…跟着你们的船去吧,你们要回去吗?”
就怕你不来啊。
唐若点头:“自然要回去,承蒙王老爷不弃。”
她原本打算对夏辛表明身份,若夏辛愿意就带着他一起生活。她在斛州有宅子,能送夏辛去学堂读书。
高家兄弟对夏辛还不错,如今突兀的说出来,这孩子不一定会跟她走。
且她如今,需要做完眼前这件重要的事。
夜里高承翊来找她,他拿出了赵蓉带出的金银细软,银票泡烂了,只有金银锭能用。
“我想换成铜钱和碎银。”高承翊道。
“这么多?”唐若挑了挑眉。
这样的世道,一个人带太多钱可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被人惦记上,比如那王家的钱,她就惦记上了。除了箱子里的,身上的,还有别处的庄子、铺面、作坊,她都会想办法挖出来,然后送王家人归西。
至于这小子的钱嘛…
唐若看了看,嗯,不算多。但这里,也够他带着弟弟,过上好一阵子了。
“你们船上肯定有吧。”高承翊道。
当然了,这些钱不至于换不散,他们是出来做生意的,带着大量的白银和铜钱。
高承翊来前跟高濯衡商议过,其一是这些钱太多了,拿在身上不安全。
其二是,那些将士是他带回来的,他需要担负起责任。
唐若点头后,高承翊道:“按规矩给你抽成,其余的…”
他拿出一张纸,上边写着孔详队伍里的人和赵蓉带出的妓子,以及如今都无处可去的一些老弱妇孺的名字。
还有他算好的银钱分数,甚至精细到了给唐若的抽成。
“你要把钱分给他们?”唐若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母亲遗言,让我带弟弟们回冀州老家。”高承翊道,“老家还有薄田可供耕种,我一人带着弟弟们和这么多银钱并不安全,只需路费便可。”
他留的钱够走个五六趟了,二宝的金锁也能用来应急。
唐若听他说弟弟们,而不是弟弟,又更放心了些。
“我不要抽成,我按等价折算给你。”
他和这女人非亲非故,和唐家也从没有过交集,不免心存疑虑。
高承翊道:“为何?”
唐若道:“唐家不与民争利,你今日愿意倾囊相赠,我自然也乐意成人之美。不过…我确实也有私心。”
高承翊警觉的看着她。
唐若道:“你弟弟身边的那个叫夏辛的孩子,他与我有缘,我如今有些事情要处理,待我得了空闲,便会去找你们,届时若他愿意,我想带他走。”
高承翊拒绝道:“我父亲虽遭陷害蒙冤入狱,但外祖家还在朝中为官,并没有走投无路到养不活一个孩子要送人的地步。”
他不会把夏辛送人,也不要唐若多给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