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一说,这一圈的人都说瞧见了,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那队人都骑着马,有三十多个。”宋遥道,“衡儿看见了皂雪,一下就急了,跑过去要把马牵走。先动手的是个喽啰,给孩子踢开了。”
宋遥也是听当时在场者转述的。
在场者这里就有不少:“没错没错,孩子说那马是你的,那些人不给,还抽了他两鞭子。”
“接着你们的人就冲上去拦着,还有两个跑来这儿跟孔百户报信。”
宋遥道:“我们赶到时,他已经被带走了,我们人多,原本打算立马去抢的,可你的马在里边。”
比起高濯衡,他们更在乎高承翊的安危和去向。
“于是我便骑上马跟在后面,他们走的不快,除了衡儿,他们的木车上,还有几个被抓的女人、孩子。”宋遥说完看着他,“怎么说,一起去,把衡儿抢回来?”
“能行吗?大户在朝廷里可都有靠山。”
高承翊转身回了后厨,孔详两人立马跟了上去,他关上门,将一直没放下的包袱,砸在了桌上。
沉重的碰撞声后,是包袱布滑落,露出里头亮亮晶晶的白银。
宋遥他们看着,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云姝也是,和几个姐妹,一排排站在门口,把门给压实了。
“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宋遥问,“你堵道儿上抢劫的?”
不对,抢劫也抢不来这么大的银锭啊。
“你抢钱庄了?”宋遥不禁连连赞叹,“我怎么没想到呢!”
高承翊也不解释:“拿锤和称来,都来帮忙称银子。”
云姝问:“要做什么,买粮米?”
“靠山的庄子,有林子,有湖,有望楼。”高承翊眼神扫视着,盯着在场的所有人,“有水田…”
孔详半压着揽住他的肩膀,他又一次被高承翊那眼神吓住了,握着拳头的手都在抖:“你想干嘛!”
高承翊侧目看他,那眼神坚毅:“想带着你们一起活下去。”
他拍住孔详的手:“你听我说,我想不会是私兵,最多是些恶霸地痞,一些打手。越州不是民情混乱之地。官府不可能容忍落草为寇,占山称雄,豢养私兵的事发生。但越州富庶,大户们家中有几万亩田产,几座山林十分常见。”
孔详听出些端倪,高承翊要去抢庄子。
“你以为是人都可以开赌坊,放虎皮印子钱?这刘具在越州必定是有些手段和人脉。”
“越州会乱的!二宝还在他们手上!”高承翊道,“机会就在眼前,占住块地方,守着地和粮食,就还有活路!”
“当然,如果乱不起来,是最好。”高承翊用刀柄把银锭敲碎,“这件事要做的隐秘,不用太多人,六百…不…四百人左右就行。除了咱们带过来的兄弟,在这里找些还能打的兵,你不是认识几个吗,熟人带熟人,你去盯着,要能说清楚家里情况的。体格健壮,伤越轻越好。若有箭射的准的,提前告诉我,我要单独检验。”
看宋遥的表情,就知道他跃跃欲试:“这里这么多,就全给了?”
高承翊道:“要分一半去屯粮,粮食肯定会涨价,万一是一个空庄子,地里的稻还没熟呢。”
事已至此,孔详也帮着筹划起来:“买粮的话,粮车要派人押送,这里也需要人守着。”
高承翊思想了想:“那还是找六百左右,有问题吗?”
“没问题。”孔详道,“我自个儿都在越州待过几年,保管都是靠谱的自家兄弟。”
他认识的是有十几年交情的军户,那军户带来的又是自己的本家兄弟,兄弟带兄弟。
人带人这个办法,在募集人手这块,是迅速又较为靠谱的。
孔详愿意跟着高承翊干,他带来的人,他自个儿就得想办法管住,尤其是这种时候,必须能打,才能挣到活路。
高承翊道:“这回十分关键,若能占住那片地方,至少不用担心会饿死,如果运气好,山庄中有粮仓,还能分些给这里的士兵。”
“那岂不是人越多越好?为何不能声张?”宋遥道。
高承翊白了他一眼:“我们不是要举义,挑人时一定要谨慎,要挑一些和我们一样…没地儿去的,留在军队里也没什么奔头,不愿意跟着朝廷打仗的人。”
宋遥道:“这不遍地都是这样的人嘛。”
“那也要谨慎,抚州的守备军里,曾经就有水寇混进的先例。”高承翊解释道,“咱们首先是要保住性命,如今抚州回不去,得找个地方落脚,真能打下来,再看庄子里的田亩数量,决定募人与否。”
他陈述着自己的设想:“越州肯定会乱,但不会乱得太过,粮食吃空后,就会饿死买不起贵价米的穷人。”
流民、灾民和无部队收编的伤兵,都买不起贵价米。
“甚至会有大户屯米,哄抬米价的情况。”高承翊道,“朝廷会派兵驻守江岸,在军队稳定下之后,才有功夫来管米价和流民,我想到时候,会饿死将近一半的人,这些人里,八成都是抚州的灾民。”
人不是牲畜,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稍稍能动的人,都不会毫无挣扎的被饿死。
伤兵和流民中的男人们,会去抢老人、女人、孩子们的粮食,会为了粮食杀人,甚至为了活下去吃人。
他指了指自己:“比如我们,就必须要在尚有一战之力时——去抢。”
他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是他们抢了我弟弟在先。”
他是二品大员的嫡长子,自小聪慧,会骑射,会兵法,甚至跟着父亲上过战场。
他童试、乡试皆是一考即中,他明年就该去参加会试,之后殿试,接着入朝为官。
可他现在,带着一群残兵,要去抢人家的山庄。
高承翊没有叹气,他甚至都没有丝毫犹豫,他心急如焚,他害怕他去迟一步,二宝就会出意外。
他将银子的来历说了出来:“那间赌坊的老板,也姓刘,或许就是一个人。”
高承翊道:“如若越州很快能安稳下来,你们愿意,便可留在庄子里,耕种生活。如若越来越乱,当真走到弱肉强食,各地民兵起义的地步,咱们便也可借由庄子,屯兵屯粮,向外扩张。”
战争的本质就是抢夺,仁义之师的名头,是胜利者才有资格安上的。
“我说的这些,可以向兄弟们说明。”
这可以鼓舞士气,打下来,就是他们的了。
高承翊正色命令道:“孔详,宋遥,快速准备,天黑后立即出发。”
孔、宋二人以士兵的姿态响应道:“是!”
女人们接手了称银子的工作,高承翊去清点装备。
天才擦黑,他就去林子里等着,孔详找的人,三三两两陆续走进来。
只要进来,就能领一份银子,自愿当排头先锋的,可领三份。
其余的,等战后,拿人头算钱。
但定下规矩,山庄内投降者不杀,女人孩子不杀,普通佃户,手无寸铁者不杀。
最后,便是高承翊一脸阴鸷肃杀的警告:“临阵脱逃者,同队看见,可立即斩杀,能逃走的,也算本事。不过你们的名字、籍贯孔详那都有登记,找不到本人的,我会找去你们家里。”
这是彻底的杀人全家以作威胁。
士兵们察觉到上了贼船,却已没了退路,到底是拿了买命钱,要去搏一次。
路上有新入伙的问老兵:“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老兵拍了拍他的胸脯:“那可是高总督的儿子,比他老子还能打。”
新兵诧异:“真的假的?”
“你就放心吧,我们这些弟兄全是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他还带着我们杀了几百个水寇呢,在马上耍马刀,一刀就斩一个贼头,我还是第一次见!”
立马有兵跟着附和:“我不想白白丢了性命,也不想窝在港口被饿死。越州城都不让咱们进呢,咋滴,咱们不是人?”
“他们不把咱们当人,咱们得把自己当人。”
“就是!那些货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抢了人家的弟弟,欺男霸女的玩意儿。”
“谁?什么抢了人家弟弟?”
“你不知道?就是咱们现在要去讨的那个刘具,抢了咱们指挥的弟弟。”
卫所和守备军的指挥使,手下可是有几千人的,他们这只有几百个人,可高承翊也没个称谓,直叫名字不够尊敬,叫人家高公子,也不像个打仗的。
其余的江湖称呼,太过匪气,他们怎么说也当过朝廷的正规军,都是正正经经的军户出身,是瞧不起土匪的。
孔详和宋遥一合计,就让士兵们管叫高承翊‘指挥’。
“嚯,我瞧着了。”他们是带着小跑的,说话都有些喘,“那男娃子,长得可好看哩。”
一个越州兵跑上了他们中间:“刘具掳走了指挥的弟弟?”
“是啊,怎么了?也是奇怪,要个男娃干啥呢?”
那孩子看着就什么活都不会干。
那越州兵道:“刘具在越州挺有名的,是道儿上的大爷,我是听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他有个毛病…”
“你说啊!”
高承翊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的马没了,宋遥在前边骑马带路,他就走到了队伍中间,他不像真的将军有醒目的甲胄,穿着布衣皮甲,戴铁盔走在士兵里,在夜色的笼罩下,也只是个高个子兵而已。
“他…”那兵欲言又止,“算了…应该不是吧…”
高承翊提溜住了那人的后脖领,不容置喙的声音就传进了那士兵的耳朵里:“说清楚。”
这声音刚刚给他们训过话,那小兵都不敢回头去看,哆嗦着说:“他…刘具…都说他喜欢…玩儿…小孩子。越小的,越…喜欢。”
高承翊:“玩儿?”
士兵点头:“我家有个表亲在他府上做工,说他每年要去各地买来许多孩子,全是男孩儿,小的六七岁,最大的都不过十三。有的…一个晚上,就会被…横着抬出来…裹上席子,埋后山。”
高承翊松了手,他往前奔跑着,边跑边叫道:“全速前进!全速前进!”
遇上他觉得走得慢的兵,他还会出手拽人家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