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山腰上,连片的屋舍比总督府还要气派。
屋前有拴马的前场,到了后,那些人便拿着刀将他们赶下车。
黄牙走过来,蹲下身子,掐住了高濯衡的脸。左左右右的又看了好几圈,还在孩子的脸上摸了一遍,那细嫩的皮肤比女人都滑嫩。
黄牙道:“你乖些,四爷保你条命。”
高濯衡微微点了点头,身后的夏辛反咬着下唇,他恨得一直在发抖,可也知道这里不是动刀子的地方,他的刀还没拔出来,就会被旁边拿着刀的人砍死。
黄牙也看了眼夏辛,这小卷毛也不错,可跟这最好的一比,就逊色不少,还是个瘸子,看腿脚上那伤和惨白病态的脸色,想来活不长了。
他只当夏辛是被吓得发抖,就没太在意。
他们被赶到墙边站着,庄子里走出些长工,把马车上的物品卸下,高濯衡注意看着,都是些食材、蔬菜,还有酒水,瓷器。
黄牙背手看着,询问左右:“把礼单拿来我再看一遍。”
不过多时就有人拿来张红色的帖子,挺厚的,若全翻开,足有几十页。
黄牙翻看都看了好久,才问“都备着放好了吗?”
“都放好了,就等着四爷再去瞧上一遍。”
黄牙叹道:“这给靠山的礼,可不能马虎啊。”
那人也应声道:“知道知道,咱们仔细着呢。这回来的是谁啊?这么大阵仗,这礼也太多了吧,上回京里来的,也没这么大手笔啊。”
黄牙道:“来的是咱们靠山的靠山,宫里御前的人,姓温的。”
那人问:“御前?内廷衙门的?”
黄牙道:“是东厂,我昨日在市舶司见着了,个儿比咱三爷都高,腰上带着刀,一点儿都不像太监,身边跟着的也都是些体格彪健的。”
“这么能耐,咋不去打水寇。”世人都瞧不上太监。
黄牙啧了声:“话可不能乱说啊。”
他说完后,立马换上了副玩味的表情:“不过我也打听了些事。”
周围几个兄弟,都凑去听他说。
黄牙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坐下后一脸高深说道:“那温,是朔东海州的温家。”
这些人也就二十岁上下,江南又和海州隔得远,大多数人都没听过什么海州温家,有个年纪大些的倒是有所耳闻:“不是被抄家了嘛,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海运全归了市舶司,哪有什么温家啊。”
黄牙一拍手:“你说对了,就是那个温家。”
朔东是大渊正东边的大省,自开国起就围绕着胜京,东边的海州,是整个北方最大的港口。
温家起初并不是商人,而是造船的工匠。
可以说,正是因为温家的船,漕运和海运才能如此兴盛。
能造船,就代表有自家的船下海,有船当然不会放过海运的生意,船队越来越大,造船的工艺也越来越精湛,船造的大,行运一次的利润便能成倍增长,海州港口的繁茂景象,一眼都望不到头。
黄牙道:“据说温家最鼎盛时,有几万艘货轮,海州周边的岛屿,全是他们家的产业,有工匠数十万众,国库里的银子都没他家的多。可就这样,还得讨好着皇帝,花钱买官儿当。”
“啧啧啧,银子可不能太多,不然遭人惦记。”
黄牙点头:“可不是。这回来的这位温…公公,就是这温家的嫡长公子。”
他说到公公两字,忍不住嘲笑了一声,再有钱有势又如何,在皇权面前,都是蝼蚁,你家的钱,是皇家的口袋,人家想伸手来拿就拿了,想拿多少拿多少,拿了之后打你两下,你还得受着。
“我听说咱这位公公还是温家大少爷的时候,为人嚣张跋扈,仗着家大业大,喜好奢华,挥金如土,海州…不,是连着京城的整个朔东,都知道他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偏他温寻墨又生的气质不凡,可谓龙章凤姿,颜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出生高,被捧得高,也自视甚高。
于是当他跌下来时,是真的痛。
“这温公公十五岁那年…”
“哎呀四爷,十五岁就是公公了?”
一群人哄笑。
黄牙改口道:“是我说错了,十五岁还不是公公,跟咱爷们儿一样,都还带把儿呢。”
在场又是一阵的嘲笑声。
黄牙继续说着:“他十五岁那年,当时是咱们这儿的海港,进贡了两条两米多长的鲔鱼,用成堆的冰,埋着运去的胜京。当今就尝了一口,说自己平日修道,多食素,就分给百官了。还让把另外一条拿去鱼市售卖,得来的钱财,做年节礼分发给捕到那鲔鱼的水手,以奖赏他们在海面上勇猛无畏之功。”
“那鱼才抬上鱼市,就围了一堆的人去看。再贵也就是条鱼而已,京城达官显贵那么多,富商们口袋里也有不少银子呢。可没人敢出这个头去露富,于是便有人商量着分着买下。”
黄牙神情不屑:“你说说,那温公子,是不是只会投胎,不会长脑子啊?人人都不去,只有他,被人撺掇了几句后,掏出叠银票就买下了,还是全部。买下还不够,还让人抬着那鱼游街显摆,让厨子分了鱼,见者有份,分完为止。”
他那日花钱买了一条鱼,出尽了风头。
可他温大少爷,又何止出这一次风头,自记事起,他每日都在出风头,他爱热闹,也喜欢被人捧着,哄着。
谁叫他温寻墨就是生就不凡,谁叫他温寻墨就是高人一等,谁叫他温寻墨就算挥金如土,也有挥霍不完的银子。
他过的是神仙日子,皇位给他,他都不多看上一眼。
黄牙道:“这事当晚就传进了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