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人,哪个手上没些欺男霸女的案子,人命债都没少背,欺负的都是平头百姓。走到这一步,高承翊已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恰巧此时那个男孩在惊惧中咽过了气。
高承翊顿时也明白过来,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像他的衡儿那般聪明,也并非有所孩子,都像他的衡儿这样幸运,被吓住不敢动的,受不住被奸/辱而死的,是大多数。
他今天差点就失去了弟弟,且还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死去。
高承翊没再说什么,带着高濯衡转身出去了。
宴厅的门关上后,窗上刀光剑影,朱红溅落。
兄弟二人并排站在门外,大手牵着小手,都没说话,却都明白他们两人皆因这场劫难迅速成长,且改变了。
半晌,高承翊才开口道:“战后诸事仍需处置…你先和夏辛,找间屋子休息吧。”
高濯衡问:“哥要和张廷皓他们商议庄子的布防吗?”
高承翊点头:“还要算清伤亡。”
“那…一个时辰能结束吗?”高濯衡问。
高承翊:“差不多吧…奋战一番,大家都要休息。”
高濯衡这才松开手。
高承翊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只要看向弟弟,他眼神中就全是疼惜,心也尚且柔软。
高濯衡问:“哥等会儿来吗?”
高承翊扯出了个笑:“当然了,我也要休息睡觉的。”
正当他准备站起时,高濯衡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凑近抱住了他:“那…我等你。”
孩子走时脸上可委屈了,高承翊最吃不消他这样,哪还舍得说什么不用等,只想着快点结束,回去哄弟弟了。
高承翊匀了两个兵给孩子当护卫,山庄内厢房众多,且都备着床。
不过高濯衡一身血污,洗干净废了些功夫。
刘具会享受,这样的庄园,主人洗澡的地方是单独修建的。外间有放干净衣裳的架子和冬日放火盆的碳架。
里间是一处浴池,并立有一个单独的大浴桶。
其中浴池下挖至小腿高,四周围木板,底部通至屋外地沟,可站在池中冲洗身子。
浴桶则和高濯衡在家时所用是一个材质,松木。
热水冲入后,能闻到阵阵松香。
为了有足够的热水能洗的舒服,浴池边还另造了一处锅炉房,大铜锅装水,燃料用的煤块,火大,烧得快。
并修铜管连至浴池,浴池处有铜制阀门转开即可得热水。
热水经铜管后稍有冷却,但仍需提前备凉水掺入,调节水温。
高濯衡的头发洗了两遍,才将血污彻底洗清,身上也是,冲干净血痂,再涂上胰子细细搓洗。
确定身上没有一丝血污后,才泡进浴桶。
这是他离开家后,洗得最舒服,最干净的一个澡。
夏辛还在外头守着,原本一起洗是没什么的,只是高濯衡不想让夏辛看见他腰上的金鳞。
以脏的程度来说,高濯衡更胜些,故而他进来先洗。
如今这会儿泡着了,他不想那么快出来,就把夏辛喊进来洗澡。
夏辛的腿碰水会疼,不能泡,只能站着淋水,还得把伤腿支一边,仔细着少淋些水。
夏辛还是第一次跟高濯衡一起洗澡,他挺不好意思的,他拿了块屏风隔在了浴桶和浴池中间,还一直背着身子。
高濯衡泡在热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些话。
问起他被单独带走之后的事,高濯衡便全都跟他说了个清楚,说到拿刀子割刘具脖颈那里时,高濯衡的声音变小了,且不再带有起伏。
他本能的想将自己抽离,可那确实是他所为。
夏辛推开屏风,托起了高濯衡靠在浴桶边的脸。
高濯衡这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脸上已全是眼泪。
“你…最近都不太哭了。”明明之前是最爱哭的,“反倒是我,总在掉眼泪。”
“娘亲说,哭没有用…”高濯衡道,“哥哥已经很累了…我若是再哭闹,又要惹他伤心。”
夏辛拇指摩挲着他脸颊上的眼泪:“你可以在我这儿哭的,分明难受还憋着,会憋坏的。”
高濯衡道:“我是不是…特别坏?所以那个小哥哥才会怕我,被我吓死了?”
“人的胆量有大小之分。”夏辛道,“我起初看见我阿娘受欺辱时也很害怕,若我当时也像你一样,立马能奋起反抗,我阿娘肯定就不会死。”
高濯衡问:“难道我没有做错吗?我骗了他,我当时…一点都不像我自己。可…或许我就是那样残忍的,我的本性…就是坏的…所以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那么的冷静。”
正常人都该慌张的,慌张害怕才是对的。可那时的高濯衡,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原本因刘具到来而慌张的心,在眼前一阵阵的撞击中,逐渐恢复平静。
只剩下一个想法:我要杀了他,才能活下去。
“你必须要杀了他才能活下去。”夏辛准确的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他那个老实又直爽,总是一本正经的夏辛说:“会伤害你的,阻拦你去路的,都该杀。”
变得何止是他和高承翊呢。
高濯衡退进了浴桶里,垂下眼睫,半晌才道:“你退去屏风后边吧,我要穿衣服了。”
他那时还是懵懂的,但也是从这件事开始,他明白了人性的恶念是会被激发的。
如果他一直是高家二公子,如果他不被刘具抓去,如果刘具不在他面前行恶,他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那么会骗人,自己杀人时手都不会抖。
他们的境况不复当初,现今奉行夏辛的话,才是正途。
抚州沦陷,只是一场还未扩大的小范围战争,就造成了包括他们兄弟在内的无数属于这片土地子民们的悲剧。
‘乱’催生了‘恶’,并将‘恶行’掩埋在‘乱象’之下。
抚州是刚沦陷不久的,可刘具那群人早已为恶多年,他们的行为,不是战争造成的。
在此之前,难道不是太平盛世吗?
只有野蛮的动物才是弱肉强食,以大欺小的,人不可如此,不当如此,也绝非如此。
他又想起城破当日的情形,高濯衡数不清有多少只手托过他的身体,他们互不相识,有男有女,年岁不一,却在生死关头,不约而同选择了将一个孩子,托举着往外送。完成了一件,看似绝不可能完成的事。
没有一个人松手,也没有一个人将他拽下踩在脚底。
他听着各种不同的声音说:帮帮忙,这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
高濯衡当时还小,他并不清楚高琰于江南两省为官近二十载,为百姓做了多少事。却也明白,百姓们是记得住恩情,且愿意回报恩情的。
他今日还活着,就是证明。
他在夏辛这儿得不到答案,高濯衡在心里小小的抱怨着,如此亲近的夏辛,一起长大的夏辛,为什么不明白他的疑惑?为什么不能给他答案。
可这个答案只有他自己能给自己,终有一日他会悟到,接着他便会如同一个求道者般,坚定的走在他奉行的道上,尽他所有的努力,去实现这个‘道’。
他会遇到赞同他的人或反对他的人,他会有很多的盟友和数不清的敌人。
他会迷茫,也会犯错,但绝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