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起来不见我,得哭。”高濯衡道。
高承翊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顽皮:“谁管他呢。”
高濯衡:“可是…”
“诶!”高承翊打断他,他腿脚快,已经进了间厢房,正巧就是专门收拾出来给他的,褥子已经垫上了干净的。
他给孩子放床上,自己睡到了外侧,盖上小被儿,孩子身上香喷喷的,他也洗的香喷喷的,有瓦遮顶,有温床软卧,高承翊终于真切的放松了下来。
于是,他想起了父亲,温寻墨说父亲暂时性命无虞…
“想什么呢?”高濯衡问。
他愣神时还半撑着身子,支着脑袋看高濯衡。
高承翊道:“二宝,咱们俩才是亲兄弟,只有哥哥和你,才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抬手去触高濯衡的脸,那手是温热的,和以前一样,可他的语调却十分冰冷,说出的话,似乎都在往骨头里钻:“凭他什么旁人,只有你最重要。哥哥只剩你了,哥哥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在昨夜的倾盆大雨里,甚至接受了父母的死亡,却因怀中弟弟的消失,而崩溃绝望。
“若父亲尚在最好,倘若…他真的…”哥哥的眼睛很红,眼白处布满了血丝,瞳孔却盯着他一动不动,“只要有你在,哥就能…撑下去。”
高濯衡猛然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尚窄小的肩膀上,不停的用双手来回轻抚着哥哥的肩背。
“二宝在心疼哥哥吗?”
“嗯嗯…嗯!”高濯衡不住的点头。
高承翊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有你在真好,真的…”
母亲果然了解他,高濯衡心道:我不是他亲弟弟的事,不能现在告诉他…
兄弟俩比夏辛起得早,因为夏辛的伤更严重了,高濯衡早起后去叫他起床吃饭时,夏辛正烧得迷迷糊糊的看着他。
山庄中有马匹和马车,高承翊立马派人将邵一苇接了过来。
过程还算顺利,喝下阿芙蓉煎的汤水后,夏辛对疼痛的感觉迟钝了很多,伤口太深处,还是会痛,且他不敢看,那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头,十分可怖。
直到包扎结束,邵一苇才说她也是第一次干这个。
夏辛还活着,让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姑娘也才十六,胆大心细,有气魄还有医术。
外头那些受伤的士兵们都排队等着她治伤,邵一苇忙到深夜,次日清晨又早起,来给夏辛换药。
一连半个月,日日不落。她挺乐呵的,觉得这是她的价值所在。
夏辛没想到换药比切腐肉更疼,邵一苇说阿芙蓉不能频繁使用,会依赖成瘾,他只能硬生生抗着。
或许真的是因为太疼了,高承翊觉得那孩子越发的娇纵,每每换完药,都要抱着二宝掉许久的眼泪,二宝本就心疼在乎他,又怜他死了阿娘,又怜他受了重伤,还说母亲也是他带出来的,母亲遗言让他俩互不相疑,互相扶持。
便就让他那么抱着,哄人的好话一箩筐一箩筐的说,哄了还不够,左脸亲完亲右脸。亲了还不够,夜里霸着他家二宝睡觉。
高承翊挺不舒服的,弟弟是他的,庄子是他打下来的,吃的是他挣来的,小破孩儿的药也是他买来的,凭什么他只抱着二宝睡了一晚。
夜里翻过来,被子是凉的,转过去,床板是硬的。
可他比小破孩儿长了七岁,他一副大人长相,他不好意思和个伤患抢人,也不能说他一个大男人想跟弟弟睡一起。
可他是真的想,后来的高承翊再想起这段日子,也觉得好笑。
他这时并没有后来关乎情爱的想法,他就只是单纯的想弟弟能睡在他旁边,他的心太痛了,只有二宝在他才能好些。
一个腿疼,一个心疼,可二宝只有一个。
他这个大的,当哥的,得让着小的。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距离他们住在山庄中已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高承翊丈量了田亩,清点账目,并逐步关闭了刘具的赌坊。
他审问得知刘具的靠山是市舶司的太监,就在宴请那日,还送了不少银两,可这一个月,没有一个太监找上门来。
兄弟二人商议,都觉得是温寻墨没打算再留着刘具,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
抚州的仗还在打,他们拿下山庄的第三天,官府就来江港整理残兵了,主要是把还能上战场的搜罗起来,编队后让他们继续上战场。
跟高承翊到山庄来的兵都没愿意回去的,因庄子地方大,有些人又带了些熟人兄弟来,高承翊都一并接收了。
有些越州本地的兵,甚至将自己的家人,都接进了山庄。
除了抚州,南边的各地州府,都要给前线出兵出力,码头每日都有装满辎重的粮船,运往前线。他们带家人躲来庄子,也是害怕家里的男丁又被征兵的拖走,带去前线送死。
他们已经不再信任朝廷,宁愿不要原先的黄册。
家里若是过得好,肯定不愿意来山中耕种。
参军的,除了原先就是军户的,还有因为打仗,临时被抓去入伍的。这些人,家境都十分普通,如今为了打仗,朝廷以各种明目增税,提前交粮。
以至于区区半月,鱼米之乡的米,都涨到普通百姓吃不起的地步,此时有个能吃饱饭的地方,还不赶紧收拾包袱住进来。
高承翊给他们分屋子,分银钱和粮食,又买来布匹,让女人们为他们裁制新衣,组织他们下地耕种。
士兵们也要去种地,军户是有军屯的,此前没打过仗,除了有守卫、巡防等职务的兵,其余的人,也都是种地的泥腿子。
但除了种地,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修工事布防。
高承翊带着他们沿山修起了城墙,他嫌望楼太矮,要推了重建,新搭的望楼,爬上去,能看清山脚下所有的路。
他手上虽有银子,但庄中人也不少,田里的稻子还没抽穗,今年不知收成如何,也不知往后是否有变数,加之他们大批采买成砖和石灰,会太过引人注意。
高承翊想的办法是,紧要地方的城墙还是要用砖,尤其是正面的几处,大约占两成。其余的八成,就先就地取材,做夯土墙,蒸煮过的夯土加上糯米砂浆和石灰,也是十分坚固的。
砖头一半采买,一半自己烧制。
于是恰好一个月,也就是六月中旬时,勉强算是城墙吧,将山庄彻底围住完工了。
高承翊心里并不是很满意,这墙只能算是粗坯,但一个月能修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水田里的稻谷也全抽穗了,善务农的佃户们告诉他,再过一个月,就能有收成了。
高承翊看着那每日愈渐金黄的稻田,由衷的笑了出来。
可就当他以为,他或许可以真的偏安一隅,种地修墙时,前线又传来了噩耗。
太子死了。
前军溃散,剩余部队全撤到了岷江东南岸。
周季修叛逃出海。
太子到底怎么死的?是被水寇打死的,还是生病死的,没有个准儿。
各种版本的谣言层出不穷,总之是打了一个多月,吃空了整个南边的粮食,不仅没打下来,一个月前轰轰烈烈太子亲征,一个月后凄凄惨惨太子死了。
高承翊看着那些夯土城墙,决定将两个孩子送去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