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寻墨出屋叫来门房,让他去外头买酥山和糖糕。
孩子在屋里头哭,他甚少有如此手足无措之感,站外头都不敢进去。
好在这里离街也不远,门房端着酥山,腰上揣着糖糕,很快就回来了。
温寻墨便接过来,坐在高濯衡跟前儿,舀出一勺,凑他嘴边:“大热天的,哭了一身汗,来吃一口,可甜了。”
小孩儿俩眼睛又肿又红的。
看见这酥山,更是想他哥。
母亲教过他,哭是没有用的。
温寻墨说的对,他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在大人面前,要装乖,装弱,才能讨到好。
他乖乖张嘴,一勺一勺吃着温寻墨喂他的酥山。
“哥哥也这样喂过我的。”
一个太监,说尖酸刻薄恶毒的话,是张口就来的,可若要他说些怀柔的好话,很抱歉,太久没说过,真是说不出口。
直到孩子把整份的酥山全吃完了,温寻墨才别扭的说了句:“总有办法的,别急。”
能与救人性命划上等号的,就是绝境时的鼓励了吧。
孩子的眼睛再次闪出了丝光亮。
温寻墨道:“百姓和军中,都不信高总督通敌,朝中同样。他于两江抗敌十数年,天下行伍者皆佩服他用兵如神,即使是在诏狱中,都没人刻意给他苦头吃。天下人并非好愚弄,罪名要讲证据。”
有些人是墙倒众人推,可高琰,是两江所有臣民的期盼。
夜里,高濯衡躺在温寻墨给他准备的小屋里,一直睡不着。
又逢夏季雷雨,那炸响的雷声,让他想起了抚州城破时水寇的火炮。
他蜷缩在床上,出了一身的汗。
他抱着头,捂住耳朵,却阻止不了雷声钻进耳朵里,如果哥哥在,一定会抱着他睡,会讲他游历的见闻,会讲在军中的故事,怎么训马,怎么挖战壕,他说起来总是十分有趣,有哥哥陪着,他就不会那么怕打雷了。
哥哥在哪儿?
他…在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
哥哥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我的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把哥哥…
还给我。
半睡半醒,又惊惧焦躁之际,一双大手将高濯衡抱进了怀里。
“哥!”
他抬头,是温寻墨。
是啊,哥哥没有那么瘦,温寻墨的手很有力气,可他怀里,真的很硌人。
寝衣很薄,根本隔不住他突出的骨头。
是一道道胸骨横亘在身上的触感,他身上很冰,他说:“大夏天的把自己捂被子里,出这一身的汗。”
孩子眼中全是茫然。
温寻墨从腰后抽出了别再背上的蒲扇,那蒲扇是草编的,边缘都破了,根本不像是一个权宦会用的东西。
温寻墨一手将孩子环着,一手给孩子扇风。他觉得自己这样,像一个老妈子。
“我就知道你肯定怕打雷。”他说,“都十岁了,还怕打雷,太没用了。”
孩子被他气到了,憋着嘴忍住不哭,不让他看笑话。
“说你你还不服气了?”温寻墨道,“这点雷声就把你吓着了?那你是没见过海上的暴风雨。百丈高的巨浪拍下来,人从地上弹到船顶,又掉下来。闪电劈过来,百年老树做的桅杆,都给劈断了。人在海上,就像沙漠中的一粒沙子,像巨人脚下的一只蚂蚁。行船的人绑着绳子,以单薄的血肉之躯,在黑夜中对抗海上的风暴。海水像冰刀子,钻进肉里,力气用尽了,也还得咬紧牙关坚持。”
“为什么?”孩子很轻的问。
他不是问为什么要在暴风雨中坚持,他问的是,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下海?
温寻墨道:“因为,第二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海面上的晨光,像金子一样,洒在活下来的人身上,奖励他们驯服了大海。”
蚂蚁战胜了巨人,行船者们用不屈的勇气,以肉体凡胎,对抗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高濯衡看清楚了,他眼前的这个人,枯瘦,残缺,却没有向命运屈服。
他反抱住了温寻墨,那一刻他们俩隔着薄衫的心跳,以相同的频率跳动着。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出路。
他们俩一起等着第二天太阳的升起。
温寻墨却在太阳升起后,接到了高琰昨夜于狱中,咬舌自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