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绥启见了当场上前拥住外孙,并痛哭出声。他好好一个俊俏的儿郎,被折腾成了这副模样,任谁不心疼呢。
在回赵府的马车上,高濯衡一直死死的靠抱着哥哥。
他身上还有诏狱里潮湿的腐臭味,高濯衡却一点都不嫌弃。
哥哥往后躲,他就往前钻。
“衡儿,有味道…等…哥哥洗漱后,再抱你。”
高濯衡摇头,还是死死贴着他。
回府后,高承翊洗澡他就守在屏风外头。
他对着镜子剃胡须,高濯衡就坐在一旁,用手托着脸瞧他。
高承翊这会儿干净了,除了瘦和脸色苍白之外,和早前区别不算太大。
他侧头问高濯衡:“有事要与我商议吗?”
高濯衡点头:“昨天,皇上认我做了义孙,给了我一个新名字,往后在外头,都得叫那个名字。”
高承翊猜到了皇帝为了平息两江百姓的怒火,需要拉拢他们两兄弟,却没想到是认义孙这么绝的做法。
“义孙?要入皇室宗庙?”
高濯衡道:“入宗的事倒是没说,但昭告天下了…”
其实是要入的,只是昨日高濯衡与皇帝相谈时,高濯衡要求要缓几年再说。
高承翊心里是很不屑的,他沉默了良久,才说:“这是多少人想要却得不到的好事啊…”他笑得有些僵硬,“是天大的好事,叫…什么名字?”
“李晖昀。”他说完高承翊又是沉默。
愣着,因为他不知该做何表情,作何回应。
“不过,濯衡还能继续用,当字。”
高承翊还未及弱冠,原本为方便读书也取了个字,叫鸣宇。在家时只有高琰偶尔叫他的字,是不常用的。
读书人和官场上,多称呼字,他想自己往后是不大能用上「鸣宇」这个字了。
高濯衡拽了拽哥哥的衣角,话中带着歉意:“哥…我知道,你会不高兴。”
“没有,这不怪你。我知道此事你也无法左右,咱们都只能…任人摆布。”
因为那人是皇帝,所以可以把莫须有的罪名,加诸在他们父子身上。
因为那人是皇帝,享万民供养,生来就是无上尊荣,所以可以轻视治下百姓性命,重权而轻民。
因为那人是皇帝,所以可以将他关押,屈打,还给他喂下那至今都不知是何物的毒丸,害死他的母亲,杀了他的父亲。
如今还抢走他的弟弟!!给他当孙子,去他妈的皇帝,去他妈的九五之尊,去他妈的忠君爱国!
高承翊放下剃刀,将孩子抱进了怀里。
高濯衡在哥哥面前,就是个没脾气的小面团,靠在哥哥怀中,又乖又软。
高承翊深深的看着他:“我很恨他,别的都可以,但他不能把你也抢走。”
十岁的高濯衡没听懂这话,只歪过头与哥哥对视。
“你们还说了什么?”高承翊问。
高濯衡道:“他让我和外公来劝你,回两江…平乱。”
高承翊道:“不是有燕王在吗?”
高濯衡道:“百姓和残兵起义了。”
高承翊道:“难道要我杀普通百姓?残兵…他们原本都是上阵杀敌的好儿郎。”
高濯衡也确实佩服光盛帝的主意,这位皇帝只打算给高承翊三百轻骑,让他急行南下。
高濯衡小声道:“不是杀,是…劝导。”
「劝导」,是那位万岁爷的原话。
“用高琰之子的身份,告诉他们…皇上没有忘记他们,没有放弃抚州,也没有污蔑…高琰。”这是高濯衡自己的理解,“告诉他们,皇帝也死了儿子,与他们一样,都痛心疾首。是奸细误国,全是…周季修和水寇的错。劝他们…共同抗击外敌,重建两江。”
咱们这位皇爷,真是个打算盘的好手。
用兵要花钱,用嘴皮子最便宜。
种地的闹起义,这事儿贫瘠的西北边多着呢,旱灾他们要起义,收税他们也要起义,不下雪他们要起义,雪下太大冻死了人,还要起义。
可说到底,就是想捞些好处和钱财,占点儿地,最后等着朝廷招安,能给封个芝麻绿豆的一官半职,就得笑掉大牙了。
他清楚的明白,两江那些闹起义的残兵,全是高琰的部下,究其原因是太子打败仗和燕王强硬募兵。
越是镇压,越是会激起民怨。
老子死了,让儿子去劝嘛,再给些好处,有吃有喝,有地种,谁还会去干脑袋绑裤腰带上的蠢事。
子民是不能杀的,全杀光了,他去哪收税银呢?
“之后呢?若劝服了如何,不能劝服呢?我并非父亲,他们怎会听我的?若他们真愿意招安,入军,是要一起去打回抚州吗?”他不想丢了父亲为官的地方。
高濯衡道:“皇上说,他会与你说明的。我的想法和以前一样,应是不会打抚州。”
“都已经要去做了,为何不做完?”高承翊道。
高濯衡道,“接连的败仗,已经让军心不稳,皇帝也害怕再打败仗,若真的再输了,让水寇得了势,继续北上,会动摇国家根基。如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隔岷江驻防。还有一点,因为你现在,无法与燕王博弈制衡。”
高承翊:“我?”
高濯衡点头:“这是外公和我说的,天家父子,至亲至疏,父亲虽有慈爱,却要像提防仇人那样,提防自己儿子。前朝天宝年的安史之乱,太子李亨掌兵权平乱,遥封玄宗为太上皇。”
乱是平了,可天下也被夺了。
“果真是亲父子。”高承翊道,“太子为与燕王抢夺两江港口实权,可以将军情泄给敌军。皇帝也为自己的皇位,连分权遣兵给亲儿子都不肯。”
高濯衡道:“我想,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所以你觉得他会用我。”高承翊道,“往后我还有机会,带兵收回抚州城?”
高濯衡点头:“对,所以咱们现在得忍下来。等他要收回抚州之日,便一定会用你制衡燕王,分走燕王的兵权,在战场上监视他,如此他就不用担心燕王一人大权独揽,也闹一出,遥封太上皇。”
“那要等到何时啊…”高承翊叹息,“十年,二十年?”
“总之,他退位前肯定得把这事儿干了。”高濯衡道,“当了三十四年的太平天子,不会让打败仗,丢了地的事,污了他的身后名。”
“他怎么确保我不会投入燕王麾下呢?”高承翊道。
高濯衡道:“因为…他让你南下,但会将我,留在京城。”
用高濯衡一个人,可以掣肘燕王和高承翊两个。
燕王若是疯起来,为了皇位,或许可以不顾弃子杀父的骂名。
可高承翊,绝对不会弃弟弟不顾。
高濯衡看着哥哥的脸,逐渐扭曲起来,眼中是恨,更是怒。
这就是他不被杀死的代价吗?
要去说谎话欺骗百姓,还要和弟弟分开。皇帝让他说的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如何说得出口。
他将手臂缩紧,死死抱住了弟弟,脸颊也贴上了高濯衡的脸。那拥抱的重量几乎要让高濯衡窒息,但他还是没吭声,让哥哥抱着。
此时的高承翊,心绪翻涌难以平静,他赤红着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理智正一点点离开他的身体,疯狂的想法,占据了他的脑子。
——他想要拿刀子,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捅穿。
他的仇人,端坐于皇宫的金殿上,被万民百官称为‘皇上’。
自从吃了那药后,他总会不时这样。疯魔了一般,无法控制极端的想法。
但高承翊又觉得,或许不是那药的原因。他原来性子温和,是因为他从没遇到什么难事和不公。他过得顺意,自然温和。
而今,他成了这幅样子,不疯些,说的过去吗?
此时,听得弟弟温和的声音:“哥…会好的。”
高承翊这才回过神,将桎梏着高濯衡的手臂,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陪着你,会好的。”
他的理智被弟弟唤回,高承翊渐渐放松下来,他把头垂在了高濯衡的颈窝里,带着哭腔:“那…你不许骗哥哥。”
“嗯。”
“要一直…一直陪着我。”
高濯衡道:“嗯,这一个月我可想你了。”
“温寻墨把你的课业带给我看了,字练的很好。”高承翊道,“文章也不错,我看了两篇。”
“啊!他怎么能这样儿啊!字…字就算了,怎么文章也…”高濯衡脸红了:“那…那都是仿着前文瞎…瞎写的,有些…不是本意呢。”
高承翊道:“温寻墨对你好吗?”
高濯衡也不太清楚,总之饿不着,冻不着,每日读书练字:“还行吧,他做饭挺好吃的。”
除了那晚的杂菜粥,后来温寻墨也给他做过几顿饭,卖相有好有差,但无一例外,都很好吃。
小孩儿会自然的亲近对他好的人。
可只是‘还行’两字,都会让哥哥嫉妒。
“我怕你会喜欢他,超过喜欢哥哥。”他说这话带着些委屈。
高濯衡觉得自己并没有很喜欢温寻墨,但与温寻墨生活在一起也并不像之前想的那般讨厌。
温寻墨爱干净,会做饭,虽然刻薄又严格,嘴巴毒,喜欢阴阳怪气,但…他本心不坏,笑起来还特别好看。
“哥哥和他不一样。”孩子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不过…他这段时间,是真心在帮我,这是恩情。”
这话听在高承翊耳中,有种弟弟一夕之间长大了的错觉。
那个跟着他总是哭泣,撒娇的孩子,只在温寻墨那待了一个月,字也写的比原来好,文章也写得十分有条理,会温和的安慰人,能看出他的心境,比此前强大平和了很多。
高濯衡道:“温寻墨知道很多事情,是他告诉我父亲的事,并非一死了之。他背负的污名,需要我们去为他平反。可我不知该怎么做,温寻墨说,当你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一定要忍耐,忍住,等待机会。”
兄弟二人眼眶湿润的互相对视着,他一遍遍的抚摸着哥哥的手背,“我们俩一起,你还有我,还有…夏辛呢。”
即使夏辛不在他身边,高濯衡也不会把他忘了。
“我们出去吧,外公还等着咱们呢。”高承翊抱着弟弟,站了起来。
高濯衡提醒他道:“这间浴室墙厚,没有窗户,还有水声,咱们能在这说些私密的话,可等会儿出去后,就不能说了。”
高承翊点头:“我知道,把戏演好了,给房顶上的番子们看。”
赵家的小厅里,一张小圆桌,青菜,排骨萝卜汤,炒肉,酱菜,一条鱼,三碗饭和围坐的祖孙三人。
赵绥启给孩子们夹菜:“吃吧…吃吧,多吃点,都是…你…祖母做的。”
他没说外字,还扯出了一个笑。
高承翊端起了饭碗,他也将碗端起,才靠近嘴边,被热气一熏,起了满眼的泪,怎么都忍不住。
眼泪混在饭里,被他大口咽下。
高承翊见此,也是潸然泪下。
一顿饭,什么都没说。
接着便是深夜传召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