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防用不了那么多人,多余的军户也是在军屯种地。
但这里边,还有抚州城内和周边跑出来,被水寇占去了土地,无处可去的残兵、灾民。
光盛帝接着说:“做完这些,还需你去统计伤亡和抚州灾民的人数。这些那边的衙门,已经在做了,但还有藏匿的,流出外省的,那些人,需用你高琰之子的身份,张贴告示,再将消息传出去,把能找的都找回来,搜罗到一起。当然,朕也会下诏,劝说。将他们都找回来,再好好安顿。”
“安顿的地方嘛,朕与朝臣们商议过了,在西北,隆州到涸岭子一带,给他们划一片地,由你带着他们,去开荒耕种。”
隆州大部分在关内,但涸岭子已经是关外的涸东地界了,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山林,连接玉岱山。高承翊没有去过关外,但也听闻过玉岱山一带盛景,是水草丰沛的天然马场。
他心中起疑:真能给我们分上一块好地?不会吧…这其中必有什么猫腻。
猫腻当然有,玉带山南面是天然马场,可这北边有一条自北向南的‘将军河’。
这条河的源头在涸东,是涸东最北边,大湖天雪湖的支流,自北往西,贯穿涸东,流经隆州关外,绕玉岱山北面,混着山上流下的雪水后转了个大弯,改道往东,再经海州入东海。
从地图上看,就像个转弯的大勾子,故而也有个别名,叫勾子河。
将军河在玉岱山的流域,没有修过水利,还保持着最原本的状态。关外天气寒冷,冬季河水会被冻住,开春后,涸东水域解冻,积攒了一个冬的冰水,排往下流的玉岱山流域。玉岱山下,是大片的平原,冰水漫出河道,在毫无阻拦的平原上肆意蔓延,形成湿地和沼泽。
这些水会冲毁庄稼,还会让沼泽里的水草越长越多,原有水草的根茎腐烂后,在上面又生出新的草。越长越高,水退后,平原上全是数不清的暗沼,和凸起的‘塔头’。
那种地方,根本无法耕种,当然这时的高承翊虽感觉奇怪,但却并不知道这回事。他生在江南,冻土、千里冰封的冻湖、冻河、‘塔头’…这些东西,他有些在书上看过,有些是闻所未闻的。
光盛帝继续说着:“若有不愿北上的,也可自西北绕行西南,去笠安。让笠安的衙门给他们上黄册,分地,那些荒地荒山,谁去开垦,便归谁所有。换个地方,继续当民户,安居耕种。不过,笠安也收不了太多人,你到时候看看,将去笠安的人数控制在两万人以内。”
这样人就被分成了两路。
去笠安看似近,但因抚州沦陷,海路和原先经过抚州的官道都不通,要绕过晏江全省。
绕行的全是深山小道,翻蛇虫鼠蚁遍布的深山和走高承翊提前规划好的平路,谁也分不清哪个更安全。
不过,无论去哪里,那些病弱的,经不住跋涉的,女人孩子老人,都可能会死在半路上。
抚州原有一百多万人,就算逃出来的百姓只有不到一半的四十几万人,这四十万人中,应有一半左右可以留在江南。他们可以去顶上因战争死亡士兵的位置,包军屯的地耕种。
再除去有亲戚可以投奔的,找了人脉可以留在江南的。剩下必须要跟着他去西北开荒的,少则七八万,多则十三四万余人。
那块地说是西北,实则更靠近东边一些,算是东西的交界地带。他还不知那边是何情况,若真养活不了那么多人,那也只能将人分去西南。但这非一蹴而就,至少今年先过了,休整一段时间,再将人带往笠安。
他不能对那些百姓袖手旁观,总有人要去做这件事,与其让那些不负责任的官吏去干,还不如他自己去。
原本光盛帝话就该止于此了,可他却支吾着唠叨了句:“我也想打回抚州,可吃了败仗还动了国本,军心不稳士气低落,实不是动兵的好时机。还是…在岷江驻防,最为稳妥啊。”
还有一点他没好意思说出口,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国库亏空。
这几个月,筹备军需补给,弹药,铁器,那些已经花了不少银子了。为了凑钱打仗,各地都提高了税银,朝廷没钱再打下去了。
他身边那些臣子,没人打过仗,七嘴八舌的,到最后还需他自己拿主意。太子的失败,对他是个很大的打击。
让他开始怀疑手下朝臣的能力,甚至是儿子们的能力。
光盛帝甚至反问过自己:怎么能生出这样蠢的儿子?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涸东王那一支的性子太蠢,死脑筋。
燕王就要聪明很多,可燕王妃所生的嫡子,既蠢又肥。当然他也不想再用失败和满箱的金银去验证李睦炜到底是蠢还是聪明了。
他的血脉是不会错的,那刚刚回来的李晖昀,就很聪明嘛。
那孩子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事作风都很像他。
光盛帝十分满意,是打算要立刻认回来的,这孩子一看就是他老李家的种。
可孩子却将高承翊的英勇战绩主动告知,表述简练,用词清晰,并断言高承翊有领兵扩疆之才。假以时日,是代替高琰的不二人选。
孩子还说,丢了的抚州,需抚州人去收回来。
还说他的哥哥高承翊最是忠厚,在家中也最是疼爱照顾他,如今父母都已身亡,哥哥若再得知弟弟并非亲生,恐他有轻生之心。
孩子跪叩着请求,过几年再恢复其身份,让他再多当两年高承翊的弟弟。
也不知是不是温寻墨教他的,开口闭口皇爷爷,叫得光盛帝浑身舒坦。加之孩子说的有理,光盛帝便答应了他。
高承翊如今年纪尚轻,最靠得住的高琰又死了,西北那边,鞑子的部落虎视眈眈,驻守的军队和将领都不能动。
高濯衡所说没错,光盛帝不想让抚州成为他的污点,可他经不住再输了。
燕王和高承翊都不是高琰,光盛帝看不到稳赢和皇权不动摇的希望,所以只能选择,岷江驻防,保持现状,休养生息,给高承翊成长的时间,他也要继续物色有没有更好的人选。
此时,他却鬼使神差的问了高承翊一句:“你觉得呢?”
他是问打还是驻。
朝会上早就商议好的事情,不可能因为高承翊一句反对的话而动摇。
他这样问,无非是让高承翊看见了他掩藏起的动摇和脆弱。
高承翊不露怯:“微臣谨遵皇命!”
“呵呵,对…对对,谨遵…皇命。”光盛帝真是控制不住自己爱试探的心,居然恶趣味的问:“那皇命让你死呢?”
高承翊半点不惧:“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微臣愿即刻随父亲而去!”
随着他话音落,室内又陷入了沉寂。
他能听到光盛帝的呼吸声,和此前一样,很平静。他跪着,等了很久,皇帝似乎是在等他开口反悔,试他的胆量。
光盛帝:“算了吧,你死了衡儿会伤心。”
说起衡儿,高承翊立马道:“微臣有一事相求!”
这人是真不怕死,还是有恃无恐,居然还有事相求,可他能说「你别说了,我不答应」吗?
他只能说:“何事?”
高承翊道:“微臣求皇上,让衡儿与微臣一同前去隆州!”
光盛帝道:“他以前是你的幼弟,如今是朕的义孙,皇孙当然要留在京城。”
“衡儿年幼,母亲过世前有遗愿,要微臣作为兄长,护幼弟长大。”高承翊重重的磕头,“只此一件事,求皇上成全。”
他南下,可让衡儿留在京城暂时做质,可他去隆州,未有归期,他无法接受与只有十岁的弟弟分开。
高承翊抬头:“微臣一片赤胆忠心,为皇命是从!求皇上成全!”
光盛帝思索片刻后道:“看你的差事办的如何吧。”
他果然没那么容易松口。
光盛帝又道:“温寻墨说,太子让刘诚给你喂了一颗红丸。”
这件事他十分在乎,立马起了警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光盛帝:“知道是什么吗?”
高承翊摇头:“不知。”
光盛帝道:“你退下吧,去问温寻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