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高承翊、孟光带着骑兵们踏上了南下的路。
温寻墨也带着孩子回了城里。
此后,光盛帝时常叫孩子进宫一同用午膳,大多数时候都会将孩子放在宫中留一下午,晚膳天黑后才让温寻墨带孩子出宫。
高濯衡是有自己房间的,但哥哥走后他时常做噩梦,总是半夜去敲温寻墨的门。
孩子会委屈的说,原来在家时是夏辛陪他睡的,打小就没一个人躺着睡过觉,夜里好黑。
温寻墨起初会把他赶回去,十岁了还要人陪着睡,不像话。
可经不住他持之以恒的夜夜来找,被赶了两次后,高濯衡就开始玩儿赖,但凡温寻墨开门,他就抱上去,问他:“你不想知道今天皇上跟我说了什么吗?”
别说,真有些想知道。
等他略微犹豫,高濯衡就趁机爬上了他的床盖上被子,等他过去。
若他不去,孩子就会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并叫他「伴伴」。
这是他在世子那边学的叫法。
余忠是陪着皇上长大的,高濯衡听过光盛帝叫余忠「余伴」,虽很少,但人少时,用膳时他都会这样叫余忠。
大伴这个称呼,仅限于陪伴皇子们长大的太监。世子可以叫他的贴身太监大伴,皇帝可以叫余忠大伴。
但高濯衡这个半路认的义孙,隔了一辈,且没有封号,深究的话,他们其实没有资格用「伴伴」去称呼温寻墨。
陪伴皇子长大,辅佐皇子登基,是从龙之功,皇子当上皇帝,大伴也会被封为内官之首的司礼监掌印。
而被高濯衡称作「伴伴」的温寻墨,是绝不可能被皇室选做当大伴的。皇帝要将他当成利刃利用殆尽,而非将他当做心腹。
可高濯衡的这声「伴伴」听在温寻墨耳中,居然让他十分受用。
他看着这个明显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装乖的小孩儿,生出了一种名为「难道我也有资格,去陪伴一个未来可能会成为皇帝的皇子成长吗?」的特殊感情。
他的腰背弯了太久了,已经忘记直起来是什么感觉了。
但很快,温寻墨便从遐想中拽回了自己的意识。
想什么呢,燕王还不一定能入局,更别提燕王义子了,「义」这一字,就代表八竿子打不着。
再说都十岁了,还要人陪着睡,太娇气了,能有什么出息?
温寻墨掐了一把高濯衡的脸:“你现在讨好卖乖叫我伴伴,等你哥回来,立马把我忘个干干净净,你这孩子蔫儿坏,真想拿把刀把你的心剖开看看,是不是黑的。”
高濯衡见他上了床,目的达成,也不去反驳他的话,毕竟太监一直这样说话狠毒的。他抱住温寻墨的手臂,拉着他一起往下躺:“咱俩躺一起,做个伴多好。反正也没人愿意和你睡一起。”
“谁说的,我若真去找,还是有大把的人要爬咱家这张床的。”温寻墨把手臂给孩子当枕头,嘴上却仍旧不肯服软。
高濯衡听他自称咱家,又忍不住笑:“你装的也不像,一会儿记得说咱家,一会儿又忘记,我过来我过去的。你第一次来找我哥时,我就发现了。”
温寻墨白了他一眼。
高濯衡又道:“嗓子也是,在外头你还算记得不露馅儿,一回家,你就忘了。”
“我总不能回家了,还夹着吧。”温寻墨不服气。
高濯衡道:“你不怕锦衣卫趴房顶了?”
“咱们这么小声,他们也听不着。”干这事儿他是专业的,但凡真有趴房顶,躲窗户后头的,他立马能知道。
高濯衡这段日子在宫里听说了许多以前没听过的东西,有关于皇室的,太监的,官员的。
还有西北,东北那边的事。
以及他很好奇的——温寻墨。
自温寻墨去东厂后,光盛年的几个大案,都有他的参与。
抓人、审讯,还有列出连坐的名单,并在连坐的名单中,继续抓人、审讯。
高濯衡甚至没有特地去打听,就能耳闻那些恶名和骂声。
他们都说温寻墨是光盛帝手下,最会咬人的狗。他们还说温寻墨全家都被株连,他自己却为活命,当奴才当狗,是最劣等最下贱的恶人。
文官们背地里不耻于他,可表面上还得巴结他。
高濯衡没有尽信那些话,可也没有完全不信,东厂提督这个职位,若非对皇帝有大有用处的人,是坐不上去的。
高濯衡默默地看着温寻墨闭着眼睛的侧脸,突然小声问了一句:“疼吗?”
温寻墨都快睡着了,听得这两字,有些懵懂的半睁着眼睛,他还以为是孩子有哪地方疼,低头将孩子揽紧了些,问:“什么?”
高濯衡道:“受刑,半白。”
十四年了,这孩子是第一个问他疼不疼的人。
他答的淡然:“早不疼了,睡吧。”
“伴伴可以告诉我的。”高濯衡道,“我不会说出去。”
过了许久,高濯衡才听得微不可闻的两字:“疼的。”
孩子抱紧了他。
温寻墨一时竟觉得怀里有高濯衡真好,两人靠在一起,他就不必那么孤独了,也似乎没那么疼了。
可是,你总要走的。有些东西一直没有也就罢了,拥有过又失去,岂不是更痛?
高濯衡用在哥哥那里学的安慰办法,给温寻墨抚着背。
他一下一下不知疲倦,以至于温寻墨觉得他若再不叫停,孩子得给他顺背顺到天亮。
“傻孩子,现在不疼了。”
却不料高濯衡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宫中有那么多的太监,都受过宫刑,你们都犯了错吗?”
温寻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错了吗?
皇帝说他错了,错在嚣张跋扈,错在年少张狂。还说他家错了,错在敛财欺君,是国之蛀虫,食民膏民血的硕鼠。
所以就该全家死绝,独留他一个活着赎罪。
高濯衡道:“惩罚错误的方法有那么多,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办法?”
“并非所有人都犯了错,有些人,是家里太穷,为了进宫伺候,自愿的。”温寻墨跟他说了宫中内廷的二十四衙门,以及皇室为何需要那么多的内外宦官。
“内宫中,有需要男人的体力活,还不少呢。”温寻墨道,“至于外庭,没有势力,没有子嗣的太监,用起来趁手,所以…历朝历代,皇帝都离不开太监。”
高濯衡听完后,在夜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起时,他告诉温寻墨,一定有办法彻底根绝这项连续了千年的恶刑。
温寻墨很高兴,孩子在听完太监能帮皇室主子干那么多活之后,还会认为这是「恶行」。
他以前一直觉得高濯衡太聪明,心眼儿太多,每做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这种人,是他最要提防的。
可如今他又切实的感受到了这孩子的善良。
温寻墨笑着蹲下问他:“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高濯衡人小鬼大的说:“首先就是后宫里的主子太多了,皇帝应该少娶几个媳妇儿,少生点孩子,就用不上那么多人伺候了。”
温寻墨听后捧腹大笑,孩子说的很有道理。
他有意逗弄,便问高濯衡:“帝王富有四海,可以将世上所有美貌女子全搜罗进自己的后宫,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又千娇百媚,又百依百顺。若你是皇帝,你能做到不贪图享乐,只娶一个妻子吗?”
高濯衡还没想过那些呢,小孩儿特正直的说:“当然可以了,要那么多干什么。”
“真的?”温寻墨笑问:“你以后要是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怎么办?”
高濯衡道:“怎么可能,我才不会那样呢。”
十岁的孩子也知道,爱是不会那么轻易的,只不过他不会表达出来。
高濯衡道:“必得是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才能娶回家,过一辈子的。这样的人,哪能太多呢?”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能有那么多的妃子,皇后不会不高兴吗?
爱当然是不易的,容易的是欲。温寻墨摸了摸孩子的头:“你说的对,枕边人必得是非他不可的唯一才行。”
温寻墨说这话的时候不曾想过,他将来会有紧紧地抱着高濯衡,怨怼他心里还装着他的大哥,他的夏辛,并祈求他怎样都行,只要不再推开他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