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遥道:“是戍边卫都指挥使,手上有二十多万的兵呢。”
“二十多万?”高濯衡瞪大了眼睛。
高琰在两江抗击水寇十几载,兵力最多时,也不过三万人。
高濯衡此前听得,什么边塞重地,西北门户,却也没想到,一个隆州,居然能有二十多万的兵。
高承翊跟弟弟解释道:“西北边塞一线抗击的是漠北的鞑掳,草原人在马背上长大,骁勇善战。开阔地的马战,火器作用又有限,必须用人和马对抗才行。这二十万人并非囤积一处,而是沿线驻扎,应该还分了多线设防,隆州地方很大的,再西边还有北茂和巨堯,都是戍边卫要驻防的地方。”
以如今的火炮速度,是比不过马的。
你的炮打过去,马早就跑了。待你的炮炸完,骑兵再冲锋。他们边冲锋,还边射箭,虽马背颠簸,但精锐骑兵射出的箭都十分准。
且火炮太重,面对灵活的骑兵,就更显沉重。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用来守营地,或是找到对方营地的具体位置后,炸毁对方营地时,是很好用的。
高濯衡指着沈驰的背影:“那咱们以后都归他管吗?”
宋遥眨眨眼睛:“你不是小王爷嘛,他管着我们,你管着他。”
孩子被他逗乐了。
他没有封号,旁人又不能直呼皇孙名讳,故而在外多是以小王爷相称。
但现在孩子小,宋遥他们都随着高承翊叫他衡儿,就连孟光也这样叫他。
高濯衡挺了挺胸膛,摆出王爷架子:“那他叫个什么名字啊?”
高承翊道:“沈驰。”
孩子转头和他对视,娘亲两字都要说出口了,见哥哥微微点头,眨眼示意他别说,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驰带他们去的地方不远,是一处专给戍边卫的歇脚驿站。
进屋后,他摘了帽子和领巾,露出了一张略带胡渣,俊朗年轻的脸。
鼻梁和右侧脸颊上,有两道细小的伤疤,眼睛很亮,可鬓角却能看到不少白发。
他的头发很黑,于是那些白发就尤为明显。因戴着帽子又摘了的缘故,发髻有些松散,额前落了几簇杂乱的碎发,显得他有些落拓不羁。
高承翊不由自主的去注意他的长相,在心中和父亲做着比较。
又在反应过来之后,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沈驰的目光也落在了兄弟二人身上。
他是知道高濯衡身世的,如今看着这孩子,不免有些惊叹,长得漂亮又透着贵气,根本不像是灾民农户之子。
再看高承翊,乍一眼看过去,就是高琰的翻版,可五官却要秀气很多,下巴和眼睛都像赵蓉。
沈驰开口,说的都是土地和安置灾民的事。
十分中肯,听的人都能感觉到他是真心实意考虑过,愿意接纳抚州灾民的。
可说话时,沈驰却几乎不看高承翊,只垂着眸说,声音也不够稳,根本不像是个能带兵打仗的人。
听完他的话,高承翊却道:“多谢你愿意将那片地让出,给了抚州乡亲一线生机。我们不会平白要你的东西,让你吃亏,田亩我会带着人去开垦,等丰收后,再折地租给你。”
“我从未想过要收你们的地租。”沈驰道,“那片地我们种不过来。”
高承翊坚持:“要给的。”
沈驰看出了孩子心气儿高,也不再与他争执了。到时候他真的拿来,自己不收便是了。
“先这样吧,你将人安顿好。”沈驰道,“若有什么难处,再来找我。玉岱山这一带,要到三月才彻底化冻,我给你们送些碳去。”
高承翊道:“我折银子给你。”
沈驰抬眼看他:“我不是卖碳的。”
“我没说你是卖碳的。”高承翊道。
宋遥心里有些急了,他心道:这家伙平时挺聪明的啊,一向是有便宜占得又快又好,又争又抢的。怎么今天,这也要付钱,那也不白要的?
说话还这么不客气,得罪了都指挥使,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一个游击将军,还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可高承翊至少还是个杂牌将军,宋遥明白自己在这儿说不上话,只能闭着嘴,在边上看。
沈驰是有些不敢看高承翊的,高承翊当然也不太敢看他。
两个都不太敢看对方的人,这样一对视,都把对方看的心里毛毛的。
那毛毛的感觉散去之后,越看孩子的眼睛,越是像赵蓉,沈驰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这孩子是赵蓉的骨肉,流着赵蓉的血。
高承翊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沈驰红了眼眶,深邃的眼眸里涌出了眼泪。
他抽泣了一下,然后捂住眼睛,开始哭。
没出声,就是掉眼泪。
宋遥、张廷皓和高濯衡三个不知内情的,都看呆了。
当然,高承翊也很无措。
怎么了?怎么就哭了?
还是沈驰自己的副将来给他用帕子抹眼泪。
那汉子魁梧高大,一脸的络腮胡,从腰里扯出一条深色的帕子,把帕子摊在手掌上,一手按着沈驰的后脑勺,一手盖他脸上,就开抹:“将军你可别再哭了,让孩子看咱笑话。”
“就是就是,不是说好了,能忍住不哭的吗?”另一个将士搭腔。
旁边又开一个陪笑的:“哎呀,这整的哪一出呢,不好意思哈,他就这样,一会儿自己缓过来就好了。”
高承翊往后退了两步,他真不知该怎么处理,他心想,就算这沈驰看着年轻,可怎么算,也有近三十的年岁了,居然当着下属的面,如此痛哭。这样的人,如何能领兵?
他拉着弟弟,就要往外走。
沈驰腾的一下站起来阻拦:“去哪儿啊?”
高承翊道:“北迁事务繁多,下官不便打扰。”
沈驰跟着他追出去:“你…你等等,我…我问你,姐姐…你母亲…她,她真的…”
“嗯。”高承翊道,“葬在抚州城外的一处无名山上,我亲手埋的。”
高承翊不敢回头看他,这个男人的眼泪,会让他想起母亲和舅舅。
舅舅那天哭得很大声,他能陪着舅舅一起伤心难过哭泣,但不能和母亲的情人一起哭母亲。
高承翊终是带着人跑了,抱着弟弟骑上马,逃了回去。
此后,沈驰常给他们送些东西来,都是他们急需的柴米油盐,棉花,新衣,还有种子,甚至还派了种田的军户教他们隆州的地,适合何种作物,几月种几月收。
殷勤到孟光都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沈驰是这么好相处,这么仁德之人?
宋遥用沈驰送来的炭盆,烤着沈驰送来的白薯,问高承翊:“他叫你母亲姐姐,他是你母亲的表弟?”
高承翊道:“不是。”
“义弟?”
高承翊:“别问了。”
“我看他,哭的可伤心了。”宋遥道,“你怎么不趁机跟他套套近乎,他能帮上大忙呢。”
高承翊正算他欠沈驰多少钱呢。
宋遥给高濯衡使了眼色,孩子上去拨乱了哥哥的算盘:“他说不用给钱了。”
“要给的。”高承翊道,“别胡闹了。”
高濯衡朝宋遥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安顿下来后,孟光终于有了空余的时间催高濯衡读书,他问高承翊:“你有没有发现,衡儿不爱读书?”
高承翊真一点不在意:“孩子还小。”
“十岁了还小?”孟光大惊,“北迁途中暂且不提,如今住下也已有一个多月了,他能算能言,脑子也灵活,可再不读书,也会荒废了啊。”
“这里也找不着好的先生啊。”高承翊道,“那这样吧,我盯着他读书。”
孟光见他答应的快,便心道他是盼着弟弟成才的。
可谁知,看了几天,发现他是盼着弟弟好,可也经不住弟弟撒娇粘着。
孩子还没坐上半天,他下午就给带出去骑马看地了。
孟光不明白,就那几块一模一样的地,有什么好看的。他去问宋遥他们,还是孔详告诉他:“一直这样,我倒觉得不是孩子想跟着他去,就是他想让孩子陪着他,咱北迁路上,他不就一有机会,就让孩子骑马上带着嘛。”
孟光一回想,也恍然了,立马接过了孩子的教育大任。
原以为温寻墨已经很严格了,没想到还有更严格,顽固到不近人情的孟光。
兄弟俩都有了正事,几乎只有夜里才能见上面,北方夜里寒冷,有钱人家和皇宫里是有暖阁的,他们刚刚落户隆州,这些现成的房子还是多亏了沈驰,没那么好的条件,睡的火炕。
宋遥他们都只能睡通铺,七八个人睡前一张大炕,高承翊有个单独的房间,晚上带着弟弟一起睡。
这样的日子也算平静,眼看到了夏天,再不去北巡,到年底可回不了京。
高濯衡巴不得不回去,可太监余福,官员许崇还想回去呢。尤其是许崇,他家在京城,余福在宫里过惯了舒服日子,也不习惯边塞的苦寒。
每日都催高濯衡动身,可孩子心态特别稳,置若罔闻。
孟光对他说:“算算日子,你确实是该去了。”
高濯衡一直想逃避。
孟光告诉他:“应下的事,就必须要去做。”
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可只要见到哥哥,他就一点儿都不想离开了。
五月底,高承翊等来了那个他写信请来的人。
他们远在冀州,早已告老还乡的曾外祖,年近七十的赵阁老——赵龚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