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夜色里,这对小鸳鸯的脸色惨白如鬼,并不好看。
“把东西给我吧。”两人分开,少年说。俞桑从袖中取出一物,还给了他。
少年一手牵着俞桑,捡一根长树枝,踮脚在枝叶间一顿乱戳,自枝叶间挂下一根朱红的竹筷,被细绳系着,摇摇晃晃。
苏奈瞳孔一缩。这……不是冯婆子说的花签吗?
少年取下花签,把花签掰折两段,这细竹筷内部竟被挖空了一小块,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花签中吸出来。旋即少年满头大汗,从怀里取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朱红竹筷,重新悬回绳上。俞桑也来帮忙,捡起地上断裂两截的花签。两人又将新的花签重新放回树上。
“回去以后,把它丢进篝火里烧掉。”少年嘱咐。
俞桑低着头:“好。”
“原本污秽的就是俞鱼,海神大人应也怪罪她,我们不过顺从海神大人的心意。”少年说着,却已因恐惧跪倒海人树前,拜了三拜,目露痛苦之色,“若海神大人有灵,请予吉褂,将俞桑姐姐赐予我为妻,我们愿终身给海神大人为奴为婢!”
“海神大人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俞桑站在他身后,白色发带飘飞,她的声音很低,飘忽不定,“我已请来修士,助我们成婚。阿爹择定最近的婚期,可我想,最好等新娘到了海里,才能彻底放心。”
有海人树掩护,她看不见苏奈,漆黑无光的眸却仿佛在与苏奈对视。这样一双细长死寂的眼睛,镶嵌在少女泛黄麻木的脸上,显得冷漠无波,狠绝无情,看得苏奈生生打了个寒噤。
而她说出的话语却依然质朴柔婉:“若是真有事,我一人担,不想连累你和你阿爹。”
少年急了:“我不怕,我怎能让你一人担!我阿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此时再改婚期,我怕他又……”
俞桑倾身,同他附耳说了什么,少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沙漏型的可怖风暴,喉头几番吞咽,终于再说不出同担的话,痛苦地点头:“好,就按姐姐说的办。”
二人见近旁无人,分手离去,留下苏奈手脚冰凉地待在原地。
没搞错吧,那个花签,冯婆子说代表海神的旨意?这两人在花签上做手脚,那岂不是说明,那日选新娘所抽的花签……还有他们从掰断的花签内取走的那个黑黑的东西……
“那是慈石。”杨昭冷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慈石能召铁,慈石相近,自相触击。(注1)”
“哪有那么小的慈石,可以装在细竹筷里!”
“苏姊姊,我也是铁匠之子,铁匠整日和铁与石打交道,想找得到一对米粒大小的慈石并不难。”
苏奈汗毛倒竖,感觉呼吸变得困难了。
她还记得冯婆子讲过,一开始,花签指向俞桑。当时她还嘲笑海神摇摆不定,原来是这一对私定终身的小鸳鸯不愿被拆散,在花签和木牌里装上磁石,最后硬生生篡改成俞鱼的缘故?
苏奈与杨昭交流,海人树精不能听见,见苏奈出神不语,在她耳边幽幽道:“怎样,仙子这下明白小女的苦心吧?倘若不是我提醒你,只怕要引来麻烦了。”
苏奈顿时回神:“他们见面有多久了?”
“一两年了吧,初始时还只是坐在一起说话,这一年见得越来越频繁,都抱上了,一个月前,这铁匠少年还偷偷给了俞桑东西。”海人树说。
给的是一枚慈石。只要放在木牌底下,就可吸引内置慈石的花签。
“你不是海神的使者吗?他们在你眼皮底下干了那么大的事,你竟也不阻拦?”苏奈道。
“小女只是树精,哪里认得什么海神!”海人树幽幽道,“顶多就是有点微末法力,俞桑曾歃血为誓,向我祈愿,小女还帮了她呢。”
“她发了什么愿?”苏奈忙问。
海人树却不答:“听闻九尾家族宝物甚多,能否请仙子赐小女一样宝物辅助修炼?”
果然又来讨要东西了。苏奈警惕起来:“你要什么?”
“仙子佩戴的那颗佛珠……”
话音未落,苏奈便打掉她的树枝:“这个不行!”这可是大神仙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
海人树的树枝又拂向鬓发:“那,小女要仙子头上两只发钗……”
“不行,这个也不行!”苏奈紧紧捂住鬓发,可不能把杨昭和小桃给了旁人了。
树精少女被打了两下,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那我可不知要修行多少年,才可以如仙子一般了。”
“修行嘛,积少成多,多做善事,就像今日一样,早晚会成功的。这样吧,奴家把给你这个。”苏奈说着,忍痛拔下一撮尾巴毛,“快告诉我,俞桑给你发了什么愿?”
绿云一拂,苏奈就回了原位,绿裙少女拿着一撮普普通通的狐狸毛,看看毛再看看她,半晌无语,脸色幽暗至极:“多谢仙子教诲。你快走吧,这里马上要来人了。”
她的话还算客气,语气已略带冰冷。碰上这么一个吝啬的九尾狐,什么也没得到,算她倒霉!
“谁呀?”苏奈环顾四周。
“当然是对你我不利的人了。”少女飘忽过来,在她耳边幽然道,“我再告诉你个秘密,那日你走以后,俞桑就在俞鱼门外不远处看着,是她装好了门。”
一番话,说得苏奈透心凉。
难怪没有人发现新娘的异状,原来是有人从中帮忙遮掩。她去给新娘送饭那日,如何欺辱新娘,如何抢走俞鱼的盲杖……俞桑都看在眼里,却不加阻挠,竟装作不知,隔日还叫她去送饭!
“俞桑到底许了什么愿……海人树?”苏奈陡然回头,那少女不知何时突然凭空消失,“海人树?”
任凭苏奈再叫喊,少女都不肯再出现,只把她一人丢在原地。四面静得可怕,眼前只有一大片海人树,连花枝和叶片都没再颤动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令苏奈生出警惕,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就静静伫立在她身后,注视着她,她猛地转过身,什么也没有看见。
苏奈抬头,一轮圆月挂在高空,再低头,云雾的影如纱飘过地面,连虫吟都静了。苏奈擦擦额上冷汗,踩过一地白霜似的月光,越走越快:“奴家还是去送饭吧……”
有风擦过她的背影,吹动了海人树的叶片。
苏奈感觉到了那阵风,身子一缩,她就说有人吧,不然那海人树不会故意丢下她!到了树后,干脆化为原形,叼着食盒飞奔而逃。
*
船屋的门骤吱呀一声,骤开又骤合。
定嘉被风声惊醒,从床铺坐起身,看见方才掉落的司南被一只手轻搁在床头,晃动未停,而那人动作迅疾如风,不知何时已静坐于角落暗处,只有面具的边缘落下一弯冷冽的月色。
定嘉旋即喜道:“没事吧师叔?”
坐在暗处的少年轻一摇头。
定嘉又好奇:“你在看什么,耽搁这样久?”
少年回想方才场景,答道:“两只妖精相争,都未如愿。”他的嗓音与定嘉一般,如玉石相击般动听,但语气沉而笃定,故而没有任何孩子气。
定嘉张了张口:“两只妖精?那个苏厨娘……她应该不是妖精吧?”
少年轻一颔首,定嘉顿时懊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那俞桑说的妖邪,应该就是这两个了吧?明日去抓来。”
少年想了想,却一摇头。摇头令定嘉崩溃。
“小叔,这里还有铺位,你一路劳顿,同我歇下吧。”定嘉急忙把被子拉开,铺好另一张竹席,卖乖道,“顺便给我讲讲内情。”
“不用,我出去睡。天气热,自多饮水,当心暑热。”那道身影站起身。奇怪的是,他与定嘉年岁相当,语气却颇为老成,关切亦自然熟稔。定嘉已经习惯,没有挽留,只是乖觉地应一声。
风又吱呀一声将门灌开,再合上时,那人来去如风,已无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