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境……”定嘉瞳孔一缩,脚步骤停,看向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防备,“你知道现世境?”
“还不是那话本里写的……说清一仙宗有个法宝叫‘现世镜’。”苏奈的心跳如擂鼓,语气却颇为自然,就这样把现世镜打听了出来,杨昭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是一面巴掌大的梳妆镜,可以照出妖精真容,发出的光能把妖物烧个洞,总遭其他宗门抢夺哩!”
梳妆……镜?照妖?烧洞?抢夺?她越比划,定嘉的神情越古怪,但他未揭破,而是点了点头,顺着她慢慢道:“是,仙宗似乎是有这样一面宝镜。不过我刚入门,也没见过。”
这少年毕竟嫩了些,还不知道苏奈用故意说错的假话套出了他的真话,她现在只需确定一件事了:“道长不远千里来缉妖,怎么只带一个破司南,用那现世镜一照岂不是更快?可是怕被其他宗门觊觎了?”
“因为现世境,是我清一仙宗……镇宗之宝,扶桑这点活,还用不上。”
“哦,原来是这样。”确认现世境不在定嘉身上,而在清一仙宗宗门内,苏奈一点头,通体舒泰,连尾巴尖上的毛都舒展开了。
可恶的是,她打听不到臭猫的行踪,也许定嘉这刚入门的小道士接触不到梦瑶那个层级的修士。否则她与苗姗姗里应外合,岂不是立马就能拿到现世镜去救大姊姊?
“道长,定嘉道长!”两人拉开了距离,苏奈三两步追上了定嘉,带着无限期许问,“你愿意救新娘么?就算是行善积德……”
“我……”定嘉一侧眼,便看见小妇人一张粉白透红的脸,憧憬地仰视他,眼里波光流转,少年登时红透了半边耳朵,艰难回头,“我与师叔商议一下。”
师叔……苏奈眨眨眼,她怎没注意,定嘉还有同行者?正想着,定嘉匆匆行礼告辞,苏奈又叫一声“道长”,定嘉一回头,只见花瓣儿如雪乱飞,擦过她的鬓发,沾在她的裙摆上,腰带勾勒出细细的腰身,蓬起的裙裾柔软得仿佛一片流云倾泻,“奴家还有件事忘记告诉道长了。”
苏奈拼命施法结藤开花的手背在身后,右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定嘉鬼使神差把头低下去,瞳孔突然一缩。
苏奈衔住了飘落在他耳尖上的一片花瓣,轻轻一吐,看见定嘉的耳垂已经红透了,红毛狐狸轻绽笑容,再难忍这颗心脏的香气,眼睛一闭,直接亲上定嘉的耳垂!
她即将得到她的第一个男人!
微凉的风掀动苏奈的发丝,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头顶咔嚓一声响,对危机的直觉让苏奈心脏猛缩,可还是没有那从天而降的一道影落得快,风声如刀刮过苏奈的面颊,旋即枝头摇落的无数叶片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苏奈心脏狂跳地张开眼,看见自己鼻尖之前一张厚重的乌木面具。面具涂白,以黑线勾出吊梢眯缝的眼,紫绛色线挑起邪魅微笑的唇,脸上布满彩色的线条,面具上的这张脸,比她这个狐妖还要邪气,可面具背后那张脸,却让苏奈觉得他不会有一丝笑意。他的气质淡漠如风、清冷似雪,鬓边两缕漆黑发丝,从厚重的乌木面具后飘飞而出。
少年一身雪白道袍,从天而降,挡在定嘉身前,迎着斜飞的木叶直视苏奈,带着压制性的杀意。苏奈目光微闪,随即肩膀一痛,她就这样被他未出鞘的剑弹飞在地,屁股擦在地上好一段才刹住脚,裙摆差点磨破!
她一脸惊愕地望着被这面具少年挡在身后的定嘉。定嘉也没有反应过来:“师叔……”
话音未落,定嘉和苏奈又一惊。因为少年的剑尖指向了地上的苏奈,吓得苏奈一缩。
“师叔,这是苏厨娘……误会误会,方才说新娘的事来着。”定嘉忙上前阻拦,他没想到定尘会在俞家出手,两手按住他的剑。定尘顺势收起剑,却没有挪开,隔着面具冷瞧坐在地上的苏奈。
苏奈的心跳平复,不敢看这不知打哪杀出的程咬金,捂着肩膀越想越气,顺势往地上一躺,左右打起滚来:“好疼啊,疼死奴家了,疼死奴家了!”
定嘉果然上钩,看一眼定尘,仿佛在责怪他出手太重:“苏厨娘,你伤哪了?”
定尘觉察到定嘉的眼神,心内不快,偏他自小缄默,不善言辞,只得看着这滚来滚去的狐狸精,攥紧了剑带。
“奴家不知道,好疼,这是谁?上来就打一个妇道人家!”苏奈挣得头发都散了几绺,很是可怜,偷瞄到定嘉的表情变得不忍,伸手欲扶,便便哭闹边将手递了出去。
一片雪袖斜剌里攥住了她的手腕。
定嘉惊愕地望着越过自己伸出手的定尘。苏奈不喜这面具道士,只觉得那力道如铁钳一般,红毛狐狸使尽了全身力气往下坠,那人却不放手,两相角力,强行把她拽了起来。
定嘉对定尘很有几分畏惧,不敢言语,眼睁睁地看着定尘把苏奈拎了起来,不好意思道:“苏厨娘,这是我师叔。你注意言语,不要失仪。”
苏奈强行抽回手,见手腕都被攥破皮了,眼皮跳了跳,碍于定嘉在场,挤出个咬牙切齿的笑容:“原来是道长的师叔!师叔也是清一仙宗的修士吧?奴家怎么没见过你?多大年纪了,怎还掺和年轻人的事?”后半句是嘟囔出来的。
面具道士毫无反应。
他鬓边两缕乌黑的发丝柳枝一般被风吹弯。
定尘心中好笑,一千岁的狐狸精,也好意思说这种话。不过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抿唇,垂了下眼睑而已。定嘉却怕他生气:“师叔比我早入门十年,却只比我大两岁,我们小时一处长大的……”话未说完,定尘便以剑轻碰,截住他的话头。又说那么多,干脆全都漏掉算了。
这厢苏奈也看出来这面具道士只是个少年,可是他挡在她的男人之前,再看这彩绘妖神的面具和他身上肃杀之意,便十足可怕可憎,肩膀也隐隐作痛。
“定嘉道长,”她越过定尘,左边上前一步,刚冲定嘉凝出一个妩媚笑容,定尘忽然拿剑鞘挡住她。她又走到右边:“定嘉……”
“我们还有事。”定尘的声如冰冷的玉石。
定嘉立马如鹦鹉学舌一般:“苏厨娘,我们还有事。”听到此处,定尘似觉得没必要再站着,转身便走。定嘉立马跟上去。
目光如炬地看着这两人的背影,苏奈的心扑通扑通狂跳,恨然捂着肩膀,感觉天都塌了。
老天爷可是在捉弄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好不容易遇见个好采的男人,身边偏偏有个这样的煞神,像看护宝贝一样寸步不离看着他!
……
并排坐在了竹屋顶上,定嘉颓然拍着手:“我看苏厨娘竟知道清一仙宗,还知道现世境……我想这次现世境要我们带回的妖邪就是她,可说了半天,感觉她一知半解,想再试探一下,谁知道她就突然……”想到方才苏奈吹进耳中的气,定嘉的脸又红透了。
定尘:“是不是她不一定,可你将宗门之事透了个干净是真的。”
定嘉反应过来,懊丧跺脚:“为什么我一遇到苏厨娘就乱了,不能像师叔一样周全地思考?”
定尘侧眼看向定嘉绯红的耳朵,这是他不曾体会过的感觉,一时竟心生羡慕,转过头,柔和道:“我本无心之人,神台清明,你不必与我作比。”
定嘉乌亮的眼里划过一丝愧疚,但因定尘轻拍他的肩,他没有再说出让两个人都难受的话。只听定尘道:“狐鬼惑人,现在是吸你一点阳气,若我不拦,下一步便可能自你的耳孔吸食你的精魄;再下一步,便挖你的心。大哥生前,我应了他,定要好好照看你,我不能食言。”
“小叔做事深思熟虑,都是我不好!我日后再搭理她,名字倒过来写!”定嘉说完,又不甘道,“难道她说俞桑换签的事也是编出来骗我的?”
“这件事是真的。”定尘道。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想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人所见的夜晚,狐狸带着七岁的新娘在银亮的月下嬉戏,把新娘堆成一只鲛人。
“她说她只是想救新娘……”定嘉抿了抿唇,“海神是扶桑的神,我们不能插手。可是换签算不算欺瞒神明?以欺瞒神明之法,行谋害之事,我们该不该视而不见?”
定尘沉默不语。
定嘉垂下眼:“算了,师父说过,现世境百年才发布一次任务,每一次都是关乎苍生之重。师叔时间有限,我们连完成现世境的辑妖任务都费劲,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狐狸精跟你说了什么?”定尘突然开口。
“啊?”定嘉抬眼。
“我迟迟未出手,是因为关于俞桑和俞鱼,还有些疑惑尚未解开。”定尘俯瞰着扶桑海边连绵的船屋,他记得最后苏奈说有事忘记告诉定嘉,“苏厨娘最后,附耳同你说的是什么?”
定嘉的面色突然变得奇怪,支支吾吾。定尘不解,定嘉却环顾四周,非要定尘侧耳来听。
定尘凑了过去,定嘉眼睛一闭,抚着胸口道:“师叔,她夸你……她说你的这颗心好香,闻起来宛如佛前莲瓣,简直让她□□!”
“……”定尘听完,一言不发地直起身子。视野里,竹屋内的炊烟融入烟霞,帮工们仍聚集在竹屋下等饭,稚童嬉戏声围绕着篝火劈啪传来,婆子们鱼贯而入,喜装送进新娘的船屋;少年们喜气洋洋,又把一箱箱嫁妆从俞桑的船屋抬出来,火与红色突然模糊成了色块。
佛前莲瓣?
一只狐狸精能说出什么好话,他后悔有此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