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在街上,觅云总觉得怪怪的,直到低头,看见太子矮小的身影,倏地反应过来,心头登时颤了颤。
两人加起来还比赵彦小一岁。
听口气,仿佛没把赵彦放在眼里。
赵彦是谁,昌王嫡子。
太后的心头肉。
阳照棠看了看日头,“快午时了,该休息一下了,找个酒楼。”
梁寂:“不去看赵彦?”
“本宫骂都挨了,不如坐实。”
梁寂:“殿下,陛下要求的。”
阳照棠:“不去,除非你把那三人给我抓回来。”
叶凌努力缩在一旁,企图当个隐形人,他决定了,不要当这个伴读。
为了跟连束淮较劲,把小命搭上。
不值。
他等死,但不找死。
梁寂:“好。”
鸿运楼雅间,从后窗看过去,五层高的建筑,雕梁画栋,飞檐青瓦,就连窗户都不一般,阳光下珠光宝气,不知用什么打磨的。
天上琼京阁,五个用纯金打造的招牌高悬于天。
“你说说,这一个字,多少钱?”
她没提名没提姓,问的是谁,却是一目了然。
叶凌耳朵微动,立刻回答:“其实外面是刷的金箔,薄薄一片不怎么值钱。”
“我还以为…”
“其实之前是纯金打造的,不过挂了没多久被人偷了,所以才改了。一怕再被人撬走,二则不吉利。”
“被偷过?”
“对,隔壁的珠宝铺子起火,有人顺手牵羊,不过比起方氏珠宝铺子的惨状,丢个牌匾算好的了。”
“抓到了吗?”
叶凌摇头。
一个时辰后,楼下传来熙熙攘攘的吵闹声。
“听说殿下不到四岁便能出口成章,饱读诗书,竟连这一介书生的微末之音也容不下吗?”
“可笑。”
“殿下今日能堵小生一人之口,他日能堵天下万民之口吗?”
“今日殿下听不进逆耳忠言,明日史笔如铁,后世人又该如何评说殿下?”
“小生言尽于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殿下日后想起今日,莫要后悔。”
“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
这话太傅刚教过,今日就听到了。
一千个随声附和的人,不如一个正直敢言的人,好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要是声音不抖,她或许还会信一点。
阳照棠勾起嘴角,站在窗户边,看着那三人衣衫狼狈地跪在地上,唇边漾出一抹浅笑,“骂得好。”
叶凌瞧了眼觅云,用眼神询问道:殿下之前不还说处极刑?
觅云耸肩,殿下的意思,她只能猜个五分,问她做什么。
“听说你们落榜?”
中间穿白色襕衫的书生非但不丧气,反而挺直腰杆,语气轻蔑,“他们取他们的功名,我守我的风骨,各有所得,何谈落败?”
“一身傲骨。”阳照棠来了兴趣,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师从何人?”
书生掸了掸衣袖的灰尘,起身往前一步,作揖道:“小生吕敏,一介贫寒书生,天地为庐,风霜为师罢了。”
后面两人与吕敏相识已久,大概猜出他的意思,只交换了一下眼色,也登时有样学样,报出姓名。
“小生梁平。”
“小生唐序。”
报完姓名,两人暗暗对吕敏佩服不已,落榜又怎么样,只要能活着回去,便能博个直言敢谏的好名声,回家照样挺直腰杆,谁敢说什么。
他们可是敢斥责太子。
将来太子登基,若是明君,他们或许还会青史留名。
若是昏君,更说明他们见微知著,怎么样都不白来一遭。
高,实在是高。
“太傅教了本宫一个词,叫一视同仁。”
吕敏一怔。
“太傅说长幼有序,但赵彦身为兄长,不仅没有以身作则,还连累我。”
“你们说的也有理,既然你们骂了我,也要骂赵彦,骂半个时辰,本宫就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三人面面相觑,梁平眼珠子斜向吕敏,两人以吕敏马首是瞻,他不搭腔,两人不敢随意出声。
吕敏面沉如水,他敢骂太子,是因为陛下宽容,赵彦可不是。
大街上围了一圈人,见吕敏沉默有些久,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等着看好戏的人开始催促起来。
“什么嘛。”
阳照棠一脸失望地摇头,“原来也是沽名钓誉之辈。”
“道貌岸然。”
“虚伪。”
“本宫听不得骂,忍不下气。”
“既然你们不敢,那本宫就去告状咯。”
想拿她博名声的很多,这么胆小的还是第一个。
“殿下,我敢。”
远处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男声。
连束淮从人后走了出来,袖子一挽,义愤填膺道:“我这就为殿下出口气。”
“赵彦太混账了,殿下说道歉,他也跟着学,惺惺作态。”
他越说越来劲,眸光亮到快要溅出火星子,“这等虚伪之辈,我今日非替殿下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连束淮嘴上骂着,心里却美得冒泡:一箭双雕,这等美事竟让我赶上了!
爹不敢与昌王府撕破脸皮,他来。
他倒要看看赵彦要不要脸。
“殿下,要我骂他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他微微扬头,脸上扯出一抹讨好的笑,试探道:“要是我骂了,殿下是不是可以对我之前小小的放肆既往不咎?”
阳照棠眉头轻皱,佯装犹豫,“右相说知错能改,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连束淮大喜,抱拳道:“殿下真是宽厚。”
“不过。”
阳照棠抱起胳膊,不紧不慢打断他,“我得先听听,你口才如何,不如你给在座三位英雄演示一下。”
连束淮顿了顿。
一个月的斗智斗勇,别的长进不敢说,太子的弦外之音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不仅听得出其音,还品得了言下意,能从一句看似随意的“外头风大”,听出是让他滚蛋还是嫌他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