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别说跳河,摸鱼都少有。
只要一偷懒,就被罚抄书。
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黄杨木腕枕磨得锃亮,窗外的海棠绿了一茬又一茬。
两口子看她的眼神同样瘆人。
更别提天不亮就被扛过去的早朝。
该死,她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跑,必须跑。
觅云推门,驾轻就熟地点灯,递上热好的帕子。
阳照棠洗漱完,对着镜子昏昏欲睡。
觅云拿起犀角梳,蘸着沉香发油,直到梳过之后的鬓角看不到一丝碎发,才束上金冠。
再朝镜子看去,活脱脱一个矜贵俊美的少年朗君。
可惜殿下不喜欢上朝,每次早起,脸色黯淡,像褪了色的古董字画,面如冠玉也拯救不了。
“殿下,轿子到了!”
天色灰蒙蒙的,城门大开,城外的人鱼贯而入。
阳照棠站在最前方,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瞬间,身后多了几道目光。
她不得不挺直腰杆,只当自己是棵小白杨。
大殿上,群臣早已排好队,分列两侧。
礼部尚书殷承翰出列,“陛下,太子殿下年满十六,德才兼备,然婚配未定,东宫久虚...”
阳照棠暗暗翻了个白眼,他又要开始了。
她娶不娶老婆到底关他何事,怎么,洁身自好不行?
“殷大人,与其担心本宫,不如担心下自己?”
“殿下,臣也是为了大宁江山。”
“听说殷大人又纳了一房小妾。”
殷承翰惊讶道:“殿下怎么知道?”
“还不是殷大人一碗水端不平,殷夫人操持家务,却被嫌弃人老珠黄,难得半点好脸,贵府千金为母抱不平,却得了一巴掌,京城谁人不知。”
殷大人面色涨的通红,阳照棠冷笑一声,“要本宫说,殷大人还是节制点好,纵欲伤身,脑子里天天想着裤/裆那点事,怎么为国效力,怎么匡扶社稷。”
“若上行下效,百姓皆弃耕织而溺闺闱,赋税从何而来?”
“栋梁之上多养蛀虫。”
“依本宫之意,所有官员应与平民一样一夫一妻,年过四十无后方可纳妾。”
“否则膏粱盈街,纨绔塞途。长此以往,黎庶何辜?家国何依?”
殷大人讪讪低头,“殿下此言未免过虑。”
阳照棠袖子一甩,与他吵道:“是殷大人目光短浅了些。”
“是忘了赵彦?”
“非要儿子,是殷大人生怕亏待了那胯/下二两肉?还是家里也有皇位需要继承?”
殷承翰瞳孔一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微臣惶恐!”
官员是面面相觑,殿下也太大胆了。
这不是指桑骂槐?
陛下前些年新纳了个美人,如今十殿下都五岁了,陛下喜爱的紧。
殿下这是怕十殿下与他抢?
阳照棠独自站着,不用看,也知道他们怎么想。
因为这个虞嫔,母后往她宫里送东西愈发勤快,来一次诉一下苦,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还有皇帝,送到等闲宫的宫女各个肤白貌美。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该死的连束淮。
要不是他,洁身自好又怎么会被父皇怀疑断袖。
阳照棠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孩儿谨记,为臣为子,才为末技,德行为本。”
“德厚者方为百姓之幸,才有余而德不足,国之乱臣,家之败子,祸国也!”
“万恶淫为之首。”
“男子好色便是无德。”
“父皇的提醒,孩儿一直未忘,然天生愚钝,恐耽于此,夙夜砥德,兢业修省,还望父皇明察。”
赵赫:“说的不错。”
阳照棠望向上方,只觉口干舌燥,不自觉咽了两下口水。
皇帝并不是那么好打动的。
他话音刚落,弱不可闻的叹息透过冕珠,落入众人耳中。
堂下群臣霎时噤声。
皇帝:“好了,选妃一事暂且不提!”
阳照棠怔了片刻,掀起衣摆直接跪下,激动道:“多谢父皇。”
耳朵终于清净了。
然而她刚开心了一秒,皇帝又开口了,“但你得告诉朕,你喜好什么样的女子?”
阳照棠瞥了礼部尚书一眼,随即唇角微弯,“儿臣喜欢清秀圆润,知书达理,心思通透又孝顺的女子。”
殷承翰猛地抬头,难掩心中的震惊。
难道说的是颂仪?
太子喜欢他那个姿色平平的闺女?
但他对未来岳丈不假辞色?
“当然,这只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家世清白,一定要简单和睦。”
殷承翰耳中嗡嗡作响,殷红顺着耳朵一路蔓延到脖子。
阳照棠偷偷瞟了一眼,心道:真是五颜六色一张脸。
“连爱卿,听说束淮和春雪近日回京?”
连学砚:“启禀陛下,是。”
他说完,大殿安静了一瞬,讨论的声浪随之而起。
阳照棠板起脸,累了,毁灭吧。
再没有比这更扯淡的事了。
前脚她才说戒色。
后脚就被所有人认定,她为心上人守身如玉。
赵赫道:“皇儿可有话说?”
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阳照棠舔了舔舌根,压低眉头,“启禀父皇,孩儿承蒙连将军点拨,武艺大有精进,昔日是非过错皆不论,如今孩儿只想和连束淮讨教一二。”
赵赫:“......准了。”
阳照棠垂首,谁做初一,谁做十五,还不一定呢。
-
碧水辞岁,芦苇丛青。
船侧撸桨一波划过一波,船舱窗户被人推开。
连春雪探出脑袋,窗外风景秀丽,她却深吸一口气,面色有些沉重。
离京越近,心情愈发焦躁,根本无暇欣赏,连书也看不下去。
连束淮抬头望去,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了?”
“难道怕见太子殿下,近乡情怯?”
光阴飞逝,十年过去,春雪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书院倒是有几个合适的,可身手不及春雪与他。
这如何使得。
只有打败他,才有资格做他妹夫。
连春雪嗔了他一眼,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泛起波澜,“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
太子早慧,以往看人的眼神,带着几分盘算与衡量,与贵妃娘娘颇为相似,她不喜欢。
十年前分别,短短数语,犹在耳边。
她实在闷得慌,走出船舱,盘腿而坐。
“可能更变态了。”
连束淮递给她一块梅花糕,吓唬道。
又来了,兄长近些年,老说些莫名其妙听不懂的词。
连春雪勾起嘴角,笑道:“你是说她喜欢男子?”
连束淮点头。
他若没那个念头,又怎么会一开口,便吓的叶凌差点魂飞魄散。
甚至言之凿凿,说养不教,父之过。
既然赵彦不怕昌王这个父亲,给他多找几个,总有一个是他怕的,何必祸害女子。
怪不得让他穿女装。
不算危言耸听,而是未雨绸缪。
所以在陛下问他细节时。
他鬼使神差说了一句。
太子最好一直讨厌他。
哼!
船驶过最后一道渡口,朝东望去,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春雪与香兰不知说了什么,主仆二人倏地转过头,视线黏在他脸上。
那眼神区与常人,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连束淮抿了下唇,眉头微挑:“就算我生得好看,也经不起这么瞧。”
连春雪双眼含笑:“香兰,你说说,我和兄长谁好看?”
香兰左右打量着,“小姐眉毛故意画的英气,压低眉眼,乍一看,真的很像。”
“不分伯仲。”
连春雪点头,好奇道:“兄长,万一太子真如你所说,怎么办?”
连束淮愣住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一本正经安慰他,“兄长放宽心,我开玩笑的。”
连束淮敛神,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趁她不备,突然抬手,往她额头轻轻一弹。
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你倒是比从前开朗了许多。”
“太子虽不喜我,但待你却极为宽厚。”
连春雪指尖轻轻抚过额角,眼底闪过一丝内疚,“兄长也变了许多。”
她对自己好,是觉得自己救了她。
可救人的是兄长。
她鸠占鹊巢,才让殿下错怪兄长那么久。
“兄长,可有心仪女子?”
连束淮顿住,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幕光怪陆离的景象。
又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