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照棠转着杯子,待到茶水见了底,脸上的惬意陡然消失。
“转告殷大人,后宅不宁,品德有亏,休想美事。”
“我只替姑娘忍这一次。”
她看向殷颂仪,发现她耳垂上有一丝红痕。
“殷大人行事糊涂,此举更是画蛇添足,小姐日后行事,还是多问本心。”
殷颂仪放在桌上的手猛地僵住,神色几经变幻,最后缓缓起身,屈膝一礼,“颂仪多谢殿下。”
“退下吧。”
“颂仪告退!”
殷颂仪出了门,就看见应该走远地两人,站在不远处望着她,唇形微动,不知说了什么。
下一刻,两人说笑着离开。
殷颂仪侧目,再看向那把交椅,上面已空无一人。
她微微一怔,目光飘向窗外,据闻,连小姐要回来了。
码头上,四爪铁锚沉入水底,船头的狮首浮雕露出獠牙。
不一会,乘客全部下船。
栈桥旁乌泱泱挤满了人。
连春雪头戴帷帽,小厮丫鬟一众人紧随其后。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袭月白色锦袍的主人,身形欣长挺拔,鹤立鸡群。
一行人沿着青石阶梯向上而行,节孝忠义的牌坊下,将军府的轿子一前一后停着,小厮牵着缰绳,捋了捋马背,白马喷着鼻息,略显焦躁。
石兽静静矗立在抱柱石上,对踩着柱础的管家,怒目以视。
管家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伸长脖子,踮起脚后跟看了又看,眼睛骤然一亮,“夫人,少爷小姐回来了。”
时隔十年,狐狸精修成人形,下山了。
阳照棠捏紧腰间的乌金鞭,扯出一抹冷笑,今日她就剥了这厮的狐狸皮当毯子。
一道黑影划破长空。
连束淮脑中警铃大作,双腿夹紧马肚,身体一仰。
鞭子再次擦脸而过,他松开马镫,顺势从马鞍上翻身而下,几个空翻,身子飘出老远。
马匹似乎受了惊吓,扬起前蹄狂奔而去。
道路上纷纷避开,有人吓软了腿,直呼救命。
连束淮脚尖轻点,一道残影迅速掠过人前,然而他还没坐稳。
只听一声嘶鸣,马儿轰然倒地,前面之人连滚带爬,飞速躲到一旁。
他转瞬飞到屋檐上,环顾四周,厉喝道:“谁偷袭小爷?”
“债主!”
清脆的声音透着莫名的森冷,连束淮眸光一扫,瞬间闪退到屋脊上。
周围熙熙攘攘,就连摊贩,此刻也噤了声,聪明些的,甚至往铺子搬东西。
“殿下?”
他何德何能。
春雪就在旁边,太子的眼光始终盯着他,目光像刀子般,泛着冷意和杀气。
十年过去,他可真记仇。
刚刚被鞭子擦过的地方裂开了口子,连束淮再三避开,暗自将裂口遮住,弯腰拱手道:“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他弯起唇角,这些年,他跟先生学了不少,只动手那叫莽夫。
你可是太子,要行止有度,端方文雅,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成何体统。
果然,他一出声,行人的视线纷纷落在太子身上,眼神不满。
就算你是太子,也不能……
可目光落到他手上的乌金鞭,顿时噤了声。
鞭上的层层鳞片泛着冷光,道道金丝隐约闪着红光,不知沾了多少血。
“两人是朋友。”
“太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估计是想叙叙旧。”
“......”
阳照棠听到他的话,眉头瞬间敛起,脚尖一点,与他同站在屋脊上,“不好。”
“托你的福,一想到你给本宫泼的脏水,本宫寝食难安。”
“今日要不把你大卸八块,本宫咽不下这口气。”
语气波澜不惊,话里的寒意,却让连束淮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当初的小不点长大了,眉目如画,然而俊俏的面孔下,眼神更加阴郁冷冽。
赶路的早已离开,到处乞食的大黄狗夹着尾巴跑了,看戏的行人躲在阴凉处,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以前这两人便不对付。”
“没想到长大更...”
“可一见面就打,这多不好。”
“你有种,你去劝啊。”
旁边一声唏嘘,又有知情人道:“何止不对付,听说两人结了死仇!”
两道黑影纠缠打斗,衣角翻飞,猎猎作响,上空乍然变天,乌云接连飘过头顶。
“殿下!”
连束淮右手攥紧鞭尾,袖口衣摆裂出好多口子,上好的云锦月白袍就这么废了。
“再打下去,天斗要黑了,草民错了。”
“草民胡言乱语,草民认罪。”
“晚了!”
“不扒你的皮,难消本宫心头之恨。”
阳照棠又甩出一鞭,笑话,十年彻夜难眠,宴会上的明枪暗箭。
岂是一声错了就可抵消的。
连束淮闷哼一声,硬生生接了一鞭,“若抽我能让殿下心情好点,便抽吧。”
说罢,他站直了身子,胸前的血痕异常明显。
阳照棠冷笑,“少给本宫扣帽子。”
“本宫给你机会。”
“若你赢了我,本宫既往不咎。”
连束淮朝他看去,眼底微光一闪,又来,真当他那么好骗?
“我若输了呢?”
“等闲宫正好缺个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