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照棠袖子一甩,端着几分倨傲的架子坐上主位,她端起茶水,凑到鼻尖闻了闻,轻轻啜了一小口,才慢悠悠开口:“李府,是哪位李家?”
大太阳天,管家额角无端渗出冷汗,忙回道:“回殿下,平梁街李家,区区商户之家,殿下没听过。”
平梁街多商户,她知道。
阳照棠眉梢微挑,放下茶盏,幽幽道:“范老爷不在,我这个做义兄的总得为她多思量几分。”
“她几位叔父说的也是,既然是商户之家,按理说与范家门当户对,怎么就这点聘礼?”
“如此怠慢,谁敢把女儿嫁过去。”
“况且传出去,李府有惦记女方家产之嫌,名声不好。”
管家语塞,支吾着说不出话,他来时也没想到,太子竟在这里,还与范曦扯上关系。
“这......”
他有愧大人的嘱托。
“等本宫回京查清嫁妆一事,李府再八抬大轿来接,届时本宫会准备一份厚礼。”
李府前脚狼狈离开。
皇帝的信后脚就到梁寂手上。
“殿下,连将军这病不宜再拖了,不如回京。”
殿下出来一个月了,陛下让太子速速回宫。
阳照棠站在床头,觑了眼日渐黯淡的某人,眼神有些急躁,“可知原因?”
他脉象洪实如牛,分明身无大碍,偏就昏迷不醒。
巧就巧在,是她说了几句之后,简直就像碰瓷一样。
这是松溪口最后一个大夫。
“这...”
他将连束淮的手腕搁回被下,连连摇头道:“老夫无能,看不出异常。”
“怕是只能看天命。”
阳照棠第一次傻眼。
她怎么去北关。
她怎么和连春雪交代。
她在床前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床头,墨绿色的药瓶是连束淮的药,已经所剩无几。
药方偏偏差了一味药。
“殿下,性命攸关啊。”
阳照棠猛地顿住脚步,看着梁寂一脸心急如焚的样子,迫不得已挤出两字:“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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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溪口最大的码头上,密密麻麻的船只停靠在岸边。
两面范家的旗帜缓缓升起。
岸边摞着八九个木箱子,几个禁军,正抬着箱子往跳板上走。
“殿下肯屈尊搭乘范家的商船,真是让我们范家蓬荜生辉。”
范曦看着岸上如同缩头乌龟的官老爷,心头冷笑一声。
阳照棠睨了眼人群后的范家人,扯下玉佩,“不可贪赃枉法助纣为虐。”
“若被发现,定斩不饶。”
范曦伸手接过,两眼弯成月牙,“兄长放心。”
“若是有难处,可来京城寻叶凌。”
“叶国公世子,就说我让的。”
范曦掩嘴轻笑,道:“谁知捂化了,居然是个热心肠。”
“胡说!”
范曦收好玉佩,再回首,人群中再无范家人身影。
船缓缓离岸。
夜幕降临,艉楼二层观景台,阳照棠凭栏而立,江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战栗。
梁寂语气凝重:“更深露重,殿下,回房间吧。”
阳照棠望着滔滔江面,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药瓶里只剩下最后一粒药。
她捏开连束淮嘴巴,就着水灌了下去。
“不会真就一命呜呼了吧!”
“红颜多薄命!”
没有曹操的脑子,居然得了曹操病。
阳照棠搓了搓微冰的指尖,俯身凑到他身前,敛神屏息,轻轻扒开他的眼皮。
然而看了半天,也没瞧出名堂。
阳照棠正欲收手,却猛然对上一双泛红的桃花眼。
眸光盈润,泛着水色,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她连忙直起身,讪讪道:“你醒了?”
“赵棠?”
阳照棠脸色登时变了,嘴角绷成一条线,声音里带着愠怒:“大胆!”
“谁准你直呼本宫大名!”
连束淮眨了眨眼,眼底的茫然褪个干净,神色已经恢复清明。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捏了几下额角,道:“微臣方才一时糊涂,失了礼数,还请殿下责罚。”
梁寂闻声赶来,站在门前,眼神说不出的忧郁,似乎在问:怎么又吵了。
阳照棠深吸一口气,板起脸,道:“下不为例。”
梁寂唤人送上饭菜。
阳照棠躲在二层,抬头仰望星空,她脑子乱哄哄的。
是她太久没听到,还是耳朵出现幻听?
竟恍惚觉得是阳春雪在喊她。
“殿下,风大。”梁寂站在楼梯上,手臂上搭着一件披风。
阳照棠感慨万千,“指挥最近很人性啊!”
“连将军让我送来的。”
阳照棠抿了下唇,道:“明日让船慢些。”
“为何?”
梁寂皱眉,生怕她要反悔。
“刚刚夜观天象,罡风隐动,北辰摇影,云气奔涌,散入烟雾。”
她还没说完,后面舵舱忽然传出声音,“殿下,您这话,听着有些绕,不如范师傅简单。”
她望向甲板,上面站着一位山羊胡老头,负手而立,他是范家最厉害的掌星师。
范师傅弯腰垂首,惊讶道:“殿下也学天文?”
阳照棠:“认星而已,学了点皮毛罢了。”
“不瞒你说,我只是听说碧水湾这一路风景极美,想个理由欣赏下风景。”
拖延下时间罢了。
“殿下说的不错。”
“我们靠天气吃饭,星月明洁,四际至地皆无云气,方可行。”
这话倒是在某本笔谈里看过。
眼下正好遇到能人,阳照棠心中一动,有些心痒难耐,忍不住趁机讨教一番。
掌星师捋着胡子,笑道:“殿下见多识广。”
“常言北斗垂低,海水涨溢,启明偏西,风浪必来。”
“我正发愁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