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们要试,现在就来开这个头吧,晚红已经听到了,要是再给她时间反应,或许就来不及了。”他把刀抽出鞘,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光,不是红光,是温润的、接近于炉火的暖橙色。
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向那片暗红色的天幕,然后一刀劈下。没有刀风,没有巨响,只有一道极细极暖的光从刀刃上剥离出来,像一根被风吹散的丝线,飘飘摇摇地升上去,落进棚屋里那些鬼的眉心。
猫首老妇声带的伤口愈合出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虚影。马首男人脖子上的伤也短暂地痊愈了,雀首孩童从地上弹起来,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极细极轻的笑。
所有的鬼同时抬起头!
暖光从它们残缺的身体里渗出来,从眼里、嘴里、断肢的截面里快速地渗出来,与身边的所有鬼紧密地连在一起,光线升到半空中,织成一张网,朝围墙外面蔓延过去。
猫首老妇抬起头,她的声带已经被晚红嚼碎了,喉间只有嘶哑的气音在摩擦。她用剪刀在地上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每一笔都刻得很深,那是播种的季节在田间犁地的动作。
她写道:“我还记得......”
她记得,很久以前,一个初冬的早晨,她蹲在老家的井边洗菜,那年的冬天很反常,井水是温的,水汽升起来糊了她一脸。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她手编的草鞋穿反了,左边踩右边,右边踩左边,跑起来啪嗒啪嗒响,嘴里喊着“娘,下霜了,地上白白的”。
她抬头看,屋檐上果然挂了一层薄薄的霜,太阳刚出来,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糖。儿子伸手去摸,冻得一哆嗦,缩回来把手指塞进嘴里哈气。她笑着说“傻不傻”。
她死在一座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山里,儿子在战乱中没来得及长大,死因是一把从背后捅进来的刀,死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气。但她到最后都在想那个早晨的霜,亮晶晶的,像碎糖。
马首男人脖子上的红线少了一根。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他的手在动——以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打着手语:
他自小没家,早早地当了水手,走船的时候船底漏水,货全泡了,赔不起,被东家打断了三根肋骨,没死。是隔壁舱的阿婆用米汤把他灌活的。
阿婆跟他素不相识,只是同船,见他烧得说胡话,就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熬成米汤,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米汤稀稀落落的,阿婆眼睛不好,米粒也都煮化了,但喝进去是烫的,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后来有了家,再没见过那个阿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平安上岸,却总挂念着她,他想,如果他有爹有娘,或许也想阿婆这样。
他说:那碗米汤的恩情我一辈子没还,死前也想着。
雀首孩童从地上弹起来,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极细极轻的音节。没有发出寻常孩子的尖叫与哭嚎,而是在数数。她生前太小,小到连一首完整的歌都没学会,她妈妈只教过它数数,从一到十,她懂得太少,逢人就尽力展示仅有的这项才艺,听到的人就会夸她,妈妈就会骄傲地笑。
“一、二、三、四——”数到“五”就断了,不记得后面是什么了。
但她还是反复地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一张卡了针的老唱片,固执地在同一个位置跳针。
她妈妈教她数数的时候,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她蹲在妈妈膝头,每数对一个数,妈妈就往它嘴里塞一颗生豆子。生豆子涩,她其实并不喜欢,但妈妈每次都会说“雀儿真聪明”,她喜欢这个。
她们素不相识,死在不同的年月不同的地方,被同一张嘴嚼碎吞进同一个肚子里。大家齐聚于此,共享其生之喜,死之哀。在同一片天底下,无数琐碎的记忆里,共淋千百人生细雨。
墙头上的枝条开始颤抖,似乎对爱圈内的鬼的行为而愤怒,又带着些迟疑。
那张暖色的光网每往前推一寸,枝条就往后退一寸。
“趁现在!”
龙虎的刀尖还在发光,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透明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掌心蔓延,他看着身体的变化,却畅快地大喊着,手掌一推,光网迅速外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