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五根正在蠕动的枝条,面上是一种很平静的、接近于恍然的神情。
他的身体正在消散——从枝条刺入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淡金色的光尘。光尘很细,细得像磨碎了的珍珠粉,从他的胸口开始往四肢蔓延,飘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极淡的、接近于旧书页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她曾经习以为常的温和微笑:
“清璃吾女,你过得可还好?”
“你——”叶玉的眼睛猛地睁大。
沈舟的胸口被五根枝条贯穿,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已是强弩之末了。
谁能想到这样不期然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故人。
她曾想过无数次,见了他,要问些什么,骂些什么,哭些什么,然而这些话与人之间都已隔世,她也再不必问了。
疑问没来得及冒进,但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她只有无措,还有掩藏的很深的小心翼翼。
沈舟看着叶玉愣在原地,嘴唇都抖了,弯弯眉眼又如水化开,露出很不忍似的神情,然而他又很执拗,于是看着叶玉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很轻地开口:
“你过得,还好吗?”
还好吗?
茫茫的烟海漂泊在叶玉和沈舟之间,她回到最初什么都没发生的无忧无虑的年月里,站在长河里往后看,没有随后的摸爬滚打、家破人亡、身死山野、经年孤独。
沈舟的胸前,有一缕光点正在跃动,那是他的鬼执即将完成的象征,沈舟大概的确死在这个庄园里,死之前,或许他心里挂念着家中小子,挂念着沈清璃和沈安然,这点挂念把他缚在原地,而或许她说出这句话,他就要消失了。
如果她说她过得不好,他会多留一会儿吗?
“我过得”,如果这么来看,她或许的确没什么亲缘,你看,这才刚见面,便又要说再见了,她强压哽咽,“...挺好的。”
罢了,他在这世间,也孤零零地待了太久了。
“那就好,那就好,看见你们过得都好,我终于能放心了。”沈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发出一声喟叹,像是游荡多年的迷途之人终于归了乡。
晚红的神色惊疑不定,看起来竟也是认识的,她右手五根枝条猛地一颤。枝条的尖端从沈默背后缩回来,带起五缕淡金色的光尘。沈默的身体已经消散到腰了——他的腿已经不见了,腰以下全是光尘。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叶玉。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把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之后如释重负的淡然,还有一丝不舍。
他侧过头,似乎相对晚红说些什么,然而光尘碎的太快了,所以他还是转回了头,看向叶玉,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到足以被满院子的石板碎裂声完全盖住,但叶玉听清了。
他说:“你和默儿要照顾好彼此。”
淡金色的光尘散尽,原地只剩下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短衫,短衫上压着一枚已经褪了色的护身符,符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正在消散的金色光痕。
叶玉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蹲下去捡那件短衫,一个人影忽的在沈舟消失处出现了。
是见水。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边袖口被扯掉了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还在渗血的擦伤。看到叶玉,他紧绷的肩膀往下松了一寸,欣喜地想要拥她入怀,又停顿了一下,检查起她身上的伤。
叶玉也不知是怎么了,看到见水的面庞,眼泪就掉了下来,断线的珠子般又急又快,她看着他,并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有泪水如盛夏的骤雨,匆匆地落下,打湿了地上的短衫。
她一直很想问他,为什么狠心把她赶出家门,为什么耿耿于怀徘徊于世至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冲出来,保护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为什么作出一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可是沈舟的出现就像一柄尖刀,又快又狠地扎进了她的旧伤,把她搅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让她这才惊觉,她其实从来都不曾放下。
他带着秘密来,又带着满腹的秘密走了,徒留在乎真相的人在原地苦苦挣扎愕然。叶玉心乱如麻,她想质问,想咆哮,想撇下一切大闹一场,管什么鬼王,管他什么人命,都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可是另一半自己却好像居高临下地飘在半空,把情绪抽空了,看着她的痴,她的狂,就像原本分裂时一样,叶玉的眼睫颤了颤,好像在这一刻才彻底学会了融合。
叶玉的泪水停了,她拍了拍见水的肩膀,从他的拥抱中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