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放的是一个亲手杀了九个同胞的人,这个人回到大羌之后,不但不会被当成英雄,反而会被当成怪物。
第四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阿图尔喜欢劫粮道、烧驿站、杀斥候。沈图南就把他的斥候抓住,不杀也不放,割去鼻子和耳朵,在背上烙印大昉的文字,最后再让他们活着回去。
这些人为阿图尔立下汗马功劳,跟了他许多年,但被大昉俘虏的日子里,真的什么秘密都没吐出来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这正是沈图南想要的。
远在长安的戚寒光也听说了这些事,愁得直掉头发,纠结了好几天,终究还是去找了程掌珠,问她能不能劝劝他。
“劝他做什么?”
戚寒光苦笑一声,“劝他别杀了。”
他佝偻着背把战报摊在案上,指尖点在“剖腹曝尸”“降兵互杀”“烙字遣返”几行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上天有好生之德。再这样打下去,就算赢了,后世史书上怎么写他,怎么写我们这些人?”
“好战也就算了,嗜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年纪大了,管不住他了,现在能劝得动他的只有……”
程掌珠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这话从他说出来可太没说服力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
那他年轻时候怎么没有。
戚寒光年轻时杀了不少人,现在沈图南的行径跟他一比就像是在过家家。
他曾经率军围城三月,城破之后下令屠城三日,不留活口;把俘虏的敌方将领绑在马后拖行十里,直到那人的血肉磨烂在碎石路上。
也曾经在漠北把一个部落的帐篷全部点燃,里面的人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全被烧死在里面;跑出来的,被他的骑兵从背后一一射倒,一个都没留。
那些事他做了,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偶尔想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时间太久远了,对他来说像翻一本不属于自己的旧帐。
程掌珠接过战报心里直犯嘀咕,想着能有多狠。
大致扫了一眼那些战报,眉心一跳。
……这小子又在发什么火。
他临走之前不是已经被哄好了吗,怎么又生气了。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沈图南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斟酌一番,她慎重开口,“没事,让他打,出事我兜着。”
戚寒光不可置信,有些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不在前线,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场面。”
他年轻时杀人如麻,手段的狠厉程度比起沈图南的“四法”,只多不少。这也就导致了在战场上,他经受过的诅咒与报复数不胜数,以至于后来好长的一段时间都噩梦缠身,久久不能安眠。
所以在听见“车辙令”和“四法”的那一刻,戚寒光只觉得有什么悲剧要重演了,后背一阵阵发麻。
程掌珠给他倒了杯茶,安抚,“您听我说,他就是一时没控制住脾气,而且您想,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让长辈操过心,三哥没变过,就如同您一样。”
戚寒光接过茶,抿了一口,看着杯子中的倒影,许久,才吐出一句低沉的:“不一样。”
“他不一样。”
程掌珠放下笔,等着他说完。
“我那时候杀人是为了赢。他杀人是为了让对面的人,以后连输都不敢想。”
说到这时,戚寒光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够狠,可我现在看见他做的那些事,我夜里睡不着。”
“戚老,你想让我劝他。可我要是劝了他,他停下来,对面会停下来吗?那些死在车轮底下的弟兄会活过来吗?死去的亲人和朋友能换来往生的机会吗?”
戚寒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程掌珠也没想从他嘴里听出自己想要的回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长安城里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却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这是神威和玄武营一起守候着的地方,也是她和沈图南愿意献祭一切也要保住的地方。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可他如果不做这些事,死的就是我们的人。戚老,你狠了一辈子,如今怎么心软了呢?”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九死一生,可他已经走上去了,我们的人都在上头,现在想回头,来不及了。”
想到那人狠厉起来少有的凌厉眉眼,程掌珠只觉得胸腔发热,眉眼都温柔了几分。
现在是战时。
战时的沈图南,不需要任何人拉他回来。
他只需要有人在他身后替他撑着,让他可以放心地、彻底地、不留余地地打完这场仗。
“我们唯一能替他做的,不是让他停下来,是在他打完之后,有一个人能站在他旁边,告诉他:辛苦了,欢迎回家。”
然后我给他递一杯热茶,让他坐在灯下把脚边带回来的泥蹭干净。
她想,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接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