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阿图尔从小带在身边的人,没有姓,没有族籍,幼时被老汗王的马队从雪地里捡回来,冻得浑身青紫,只有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能证明他还活着。
阿图尔那时还小,站在马圈旁边看他,眼神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许久,他说:“留下来吧,替我喂马。”
没有施舍或是蔑视的成分在,完全是不经意的一句话。
也许就连多年后已经成年、且杀伐果断的阿图尔都回想不起,那一天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让阿赤留下的。
但阿赤却很感激,看他的眼神满是孺慕与崇敬。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在那一刻,他是确确实实想要为阿图尔去死的。
阿赤就那样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他喂了六年马。
那时候阿图尔其实挺不好过的。
没人看得起他,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连他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是。
汗王在的时候,他们可能还能做做表面功夫,可汗王不在,那些或疑惑或嘲讽的目光就如同刀子一样狠狠扎在阿图尔的身上、心上。
可他不能说什么。
在有绝对的力量面前,锋芒毕露只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他很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那时阿赤最常见到的就是阿图尔表面笑说好,暗地扎小人。
写上那些人的生辰八字,一遍又一遍按在地上蹂躏,一柄又一柄的箭矢贯穿那些玩偶的眼睛、胸口,像是要把什么比恨意更浓烈的东西宣之于口。
在他十二岁时,阿图尔开始杀人。
第一次杀的人好像是个苛待阿赤的老太太。
那老妇看不起阿图尔,自然也看不起阿图尔的狗,所以他甚至当着阿图尔的面让阿赤去给五皇子倒尿壶。
五皇子当年很受宠,因为他长得最像老汗王,手段也颇为狠厉,在当时颇负盛宠。
而那老妇人的儿子是在五皇子手下当差的,自然觉得自己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哪还会把阿图尔这种落魄皇子放在眼里。
她笑得夸张,仿佛只要能把这些在名义上地位比他们高的贵族踩在脚下,他们也能高人一等。
她笑,阿图尔也笑,然后一脚把那老妇踹进了粪坑。
那老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没有人死到临头还能保持体面,四肢胡乱扑腾着向上凫。
像个丑态百出的鸭子。
她露一次头,阿图尔就拿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过去,不知砸了多少次,老妇终于没气了。
阿赤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想,他是为他而战。
阿图尔冷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人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阿赤的神。
阿赤替他递刀、替他埋尸、替他守着帐帘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不太会说话,但阿图尔不介意。
一个结巴,总比一个伶牙俐齿的手下要强得多。
可伴随着阿图尔的位置越来越高,夺位之争越来越严峻,阿赤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终究成了最大的威胁。
于是,他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亲手喂阿赤吃下了一块烧碳。
从此,他再也不能说话。
阿赤垂下眸子,不去看阿图尔看向程掌珠的目光。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
类似于猎人看到猎物,想要将其凌虐致死的疯狂与热衷。
而这种目光,也曾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好巧不巧,那女子也是中原人。
阿图尔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程掌珠。
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手、腰、靴尖,最后移回她的脸。
他想,可惜了。
程掌珠这种人,如果能收入旗下,何愁不能一统天下。
人人都觉得阿图尔一定会杀了程掌珠,可这人只是凑得极近,近得能够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与她眸子里无法泯灭的倔强。
他只需要一低头,一用力,就能轻轻松松掐死她。
可那未免太过无趣。
“你确实比萧令仪值钱,可你比她麻烦多了。程掌珠,我该说你蠢呢,还是说你这个人有些过分勇敢呢?竟敢就这么只身来到大羌,当真觉得我不会杀你?”
程掌珠不说话,但藏在袖子下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在赌。
阿图尔这人跟有病似的,旁人永远都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但你觉得留下我比杀了我更有用,不是吗?不然这一路上有很多次机会,你都可以动手。可你没有,这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阿图尔笑了一声,表情突然就变得很轻松。
“这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沈图南有胆量让你来,你敢替他走这趟路,就要做好死在这的准备。”
“而且,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替他踩下来的每一步,他都会在下一场仗里尝到代价。”
程掌珠与他对视,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