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正在地窖里为自己挑选葡萄酒的赫奇帕奇。
“赫奇帕奇夫人,请恕我冒昧,您这样一位伟大的女巫,为什么会相信麻瓜的宗教经文?”
“麻瓜的宗教?”赫尔加·赫奇帕奇回过头,笑着看向我,“你知道?”
“您刚才席上那番话分明是出自哥林多前书,具体哪一章节我倒记不清了。”因为母亲的原因,我对圣经多少有点了解,“还有,刚才您查看手相的时候,为什么看到我时有不一样的反应呢?”
赫奇帕奇夫人背过身,停下手中的动作,整个人静止在黑暗中。在我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缓缓开了口:
“在那孩子还以扫罗之名行事时,我将这些话馈赠于他。”
我不经笑了:“那是九个世纪以前的事情?您果然很幽默。”
赫奇帕奇这次完全转过来面向我,走到灯光下。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地窖黄色的灯从上往下照射在棕色长裙上,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神圣感:与先前那副憨厚可掬的样子不同,现在的赫奇帕奇有一股拔地而起的力量感,像大地之母。她开口说:
“他们用石头砸死可怜的斯蒂芬时,我第一次遇见扫罗。我问他,那个被砸死的孩子是何人?犯了何罪?他回答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犯了妄信妄言的罪。我说,那么就像希腊人处死苏格拉底一样,你们处死了他。”
“这不过是基督教第一位殉道者的故事。”我评价道。
“公元36年我在大马士革城外的乡间小道上再次遇见他——可怜的人得了麻疹奄奄一息。我心生怜悯,用魔药治愈他,也是在这期间将刚才席间那番话传于他。”
“以您现在灵魂影像的身份来讲,您说的是900多年前的事情,赫奇帕奇夫人。”
“阿比盖尔。”她忽然叫我的名字,“长生不老的巫师只是从不分享自己的秘密,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不存在。我们可以改变样貌、名字、声音,甚至性别——隐没于历史长河中。”
我如同被闪电劈中一般。赫奇帕奇这番话当真令人动摇,她说起使徒保罗时不像是在谈论一段书上的历史,更像是回忆一位故人。魔法界有尼可·勒梅这个活了近7个世纪的事实案例,那么赫奇帕奇——一个生前魔力强大到可以构建出几乎是一个微世界,并且在其中留下自己的灵魂缩影的女巫——存活千年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您是在告诉我……”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自法利赛人迫害基督徒的时代开始,一直活到了公元十世纪创立霍格沃茨?”
“比那还要早。我在旷野遇见过约翰,他披着骆驼皮以野蜂蜜为生;莎乐美为希律王献上最后的七纱舞时,我正用银盘为他们端上迦太基使者送来的水果——后来正是用同一个银盘,他们盛起约翰的头。”赫奇帕奇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我感到一阵颤栗,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大声说道:
“为什么告诉我?这不是你应该保守的秘密吗?”
赫奇帕奇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圆润的脸庞上带有玫瑰色的光晕,眼睛里充满神秘的力量。
“因为有人想让我带你看看。”她说,“孩子,我一直在等你。来吧。”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握住了那双冰冷如石膏雕塑般的手——顷刻间,我看见她曾看见的,听见她曾听见的:在罗马的元老院议事厅,一个身着白袍的执政官胸口被匕首刺穿,鲜血浸透褶皱,他嘟囔了声“Et tu, Brute?”便咽了气;画面一转,十二个人围坐在橄榄树下,正认真聆听年轻的木匠儿子布道,岁月静好;倏然出现的橙红色火焰又将他们统统吞噬,一个瘦小的红色卷头发男人坐在高处,看着底下熊熊燃烧着的罗马式建筑面带微笑地演奏着七弦琴……
那些历史上的人和事接踵而来,无数个声音一齐开口:“你对我们感兴趣吗?来吧,来吧。还有很多精彩而不为人知的内幕。过去的一切都是既定的,不会再有任何疑虑和担忧——凡是你想知道的秘辛,我们都有答案。”
“不!!”
我慌张至极,想要挣脱开赫奇帕奇的双手,却发现不知不觉间她早就消失了,自己已经完全身处于另一个世界——阳光洒在随风摇曳的芦苇上,泛起点点金光,远处的水域波光粼粼,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种宁静而祥和的氛围中。
“阿比盖尔!”一个声音在呼唤我,我转身望去——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身影正迎着夕阳向我招手。
“父亲……”我喃喃道,向他走去。接着,另一个窈窕的身影也从远方走来,她与男人并肩而立,紫色的眼睛中满是温柔与怜爱:
“我的孩子。”
“来吧。”
“到这儿来。”
我向着他们狂奔过去,被他们拥入怀中。母亲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如同记忆中一样温柔,父亲身上带着点烟草味的古龙水可以让我忘记一切烦忧。他们都是我记忆中最好的模样——健康、明朗,像两座锡安山一样矗立在我与所有苦难之间,是我最后的乌托邦。
“我可怜的女儿,你受了那么多苦。”
“亲爱的,一切都会变好——和我们回家吧。”
父亲牵起我的手,语含笑意地说:“走吧,回去后我还想听你讲讲上次的那部电影。”
“亲爱的,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德国炖酸菜?”母亲倚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细语地问。
我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任由眼泪在我的脸上肆意地流淌,父亲母亲的面庞因泪水而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过了很久,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金黄色的天空大喊:“赫尔加·赫奇帕奇,这就是你的试炼吗?”
声音在空旷的芦苇原上传得很远,还有回响。
“你在胡说什么?别又是生病了。”母亲说着就要伸手触摸我的额头。
“那么你能回答我吗?我是谁?”
“你当然是我最亲爱的女儿。”
我摇摇头:“你如同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一样不知道那个名字对吗?那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放弃了的名字。”
眼前的女人眼中透露出痛苦和迷惘,正如我想的一样,这不过是赫奇帕奇创造出来的幻象。我作为女儿时的名字早就随父母一同被埋葬,现在使用的“阿比盖尔”行走于这个世界的理应是另一个人。
至此,“父亲”和“母亲”的脸上出现悲恸欲绝的神情,他们伸手挽留,但我还是缓缓后退,离开了他们的怀抱。两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