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吗。
窗外,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如果不是设备上显示的月份,李文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要去外面走走吗?”
黎殊白合上书本,对李文发出邀请。
“......好。"
出门才惊觉气温有些低了,难怪出门前黎殊白提议说再带件外套。
李文拢了拢领口。
两次进这个小区都没仔细看,今天却由黎殊白带着完完整整逛了一圈。
水池边格外冷,有几只鸟落地觅食,看到有人靠近便攸地飞离。
李文靠近望了眼高大的罗汉松,就从青石台阶下来了。
近看又是一种别样的感觉,李文觉得这棵树贵气逼人,种植于此更是恰如其分。
“你觉得树怎么样?”
走了一段路,黎殊白突然出声问他。
“啊,我……”李文不知道他在问哪棵树,池边还有其他树木,刚才他也都路过了,但他只认得罗汉松。
“很贵。”他或许是大脑宕机,选了一个最简短的回答。可他本可以从树的造型、排布甚至是叶片形状分析,但他偏偏说了一个最俗的答案。
不该和黎殊白讨论这个的。
他们应该谈艺术、电影,谈一切人文情怀,谈天说地,可他也知道这些也不会也不能每天都聊,因此他们之间的相处也会留有一丝空白,一个让他得以喘息的间隙。
李文觉得更冷了,他抱住双臂,感受着接下来要略微僵掉的氛围。
正当他要尴尬地笑笑。
黎殊白伸手扯住了他的脸,还往上提了提,说,“确实很贵,这棵树树龄很长了。我们去摸摸它吧。”
“可以摸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李文还是往后退,但他忘了黎殊白的手就在他跟前,他的眼镜一下就被黎殊白从脸上抽走,快到来不及反应。
眼前突然变得模糊,李文有一点生气了,但他还是尽量克制住语气,低声说,“把我眼镜还我吧。”
然而有人握住他的手,手背能感受到绷带的粗粝,是黎殊白的左手。
眼前化为奶油般的色块,这是李文在入睡前才会出现的景象,但那个时候他钻进了被窝,迎接他的只有深眠的默然。
现在这样,他不习惯,很不习惯。
李文挣扎了一下,想抽出自己的右手。
黎殊白反倒收紧了手指,指尖抵住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跟着我走,小心滑。"
李文心里发慌,他不喜欢日常活动时取下眼镜,好似一切物体都没了棱角,变得无力起来,包括他。
唯一可感知、可掌控的只有与黎殊白紧握的手,温暖到令人讨厌。
可他的手被引导着触及了另一片粗粝,有点发凉,有点扎手,指尖还能伸到纵深的缝里。
是树皮,也许是罗汉松的树皮。
黎殊白的手心覆在李文手背上,而李文手心覆在树干的某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压根没有多长时间,李文却觉得手心的那块树皮好像被捂热了。
“你感觉到了吗。”黎殊白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感觉到什么。李文被问愣住了,脑海中突然莫名闪过某个讲树妖的电影,于是脱口而出。
“树的心跳。”
覆在手背的手离开了,李文心中一空。
但下一秒是黎殊白的大笑,李文觉得这个人绝对笑得在擦眼泪了。
“李文啊李文,你真是太可爱了!”
“......不准笑!”李文脸开始发烫,他都这个年纪了竟然被一个小孩说可爱!
“把眼镜给我。”李文有点咬牙切齿。
“别着急啊。”黎殊白语调欠欠的,即便现在看不清楚也知道这人咧着个嘴,又露着明晃晃的虎牙,笑得也欠欠的。
“黎......"李文要喊黎殊白全名了,这才是这个人的真面目吧!
而后李文肩膀一痒一沉,黎殊白竟然把下巴搁他右肩,后背贴着,声音也贴着耳边,说。
“你再摸一下看看呢?感觉到什么了吗。”
李文差点腿软了,这人能不能好好说话,声音放这么低做什么!
“快点说。”黎殊白开始戳李文脸颊。
“要我说什么啊!“李文难得抓狂,现在两人姿势一定超级奇怪,这是小区,是公共场合!!
“怎么笨笨的,是树皮啊树皮!”黎殊白松开李文,给他戴上眼镜。
视线瞬间清晰起来,入眼是粗犷放大的树皮,皲裂的纹路之中还有细密的纹路,过于密集了。
由于贴得太近,李文被树皮的纹路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这一退就退到了黎殊白怀里。
“记住了吗,是树皮。”黎殊白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拉着李文来到另一棵树下。
重复刚才的动作,他俩又把树摸了一遍。
一棵、两棵、三棵......
“停!不用再摸了。”李文站住不动,他明白了黎殊白的意思,回过味的他觉得有点好笑。
黎殊白竟然在试图告诉他一个浅显的事。
抛开一切附加意义,树就只是树而已。所有事物皆如此,原本如何便如何,其他都是人用语言冠上了意义的王冠。
黎殊白啊黎殊白。
李文笑起来,这个人原来什么都知道,但总是以一种观察和呵护的姿态陪伴左右。
他的自卑、他的不甘、他的彷徨与纠结,都被看见了,但都被允许存在。
这个人啊,好到他的最后一丝拧巴都于无形中消弭。
明明没有什么阳光,李文却还是抬手遮了下眼睛。
黎殊白在他前面站着,朝他伸手。
也许过往三十年的霉运都换来了这么一次的好运。
李文握住好运,比黎殊白更用力地回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