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五分钟。”
沈既白站在窗边,看着她从床上爬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衣服,去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之后,她打开手机,确认了一遍当天的行程——大巴八点出发,十一点半到镇上,民宿十二点可以入住。民宿旁边有一家小饭馆,评价不错,可以作为午饭备选。镇子不大,步行半天就能走完,但有一条沿河的步道,适合下午散步。日落时间大约是六点四十分,最佳观赏点在东边的石桥上。她把手机收起来,坐在床沿上等着。
姜屿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走吧。”
“先吃早饭。楼下有家早餐店。”
“好。”
大巴开了三个半小时。车上的乘客不多,除了她们,只有几个当地的老人和两个背包客。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山路。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种着绿色的作物,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沈既白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姜屿坐在她旁边,偶尔拿出相机拍几张窗外的山。她没有开很大的光圈,只是随手拍了一些照片,像在记录一些还没有被整理过的记忆。
到了镇上,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下了车。石板路很窄,行李箱的轮子在上面滚得咯咯响。沈既白走在前面,姜屿跟在后面。民宿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客栈的名字。老板娘站在门口等着,笑着迎上来,帮她们把行李拎进去。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河。姜屿放下包,走到窗边,推开窗。河面不宽,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灰色的石头。对岸有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着。远处有一座石桥,不高,桥洞下面有竹筏漂过。
“沈既白,你过来看。”
沈既白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河。桥上有人在走,竹筏上有人在拍照。水面上映着两岸的房子,白墙黑瓦,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姜屿问。
“没有。”
“那这是第一次?”
“嗯。”
“怎么样?”
沈既白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好看。”
“哪里好看?”
“安静。但不空。”
姜屿看着她。“你说的是河还是别的?”
沈既白转过头。“都有。”
下午,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走。路不长,从镇头到镇尾大约两公里。石板路上铺着大小不一的石块,走上去高低不平。沈既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平整的地方。姜屿走在她旁边,偶尔踩到一块翘起的石头,身子晃一下。沈既白没有伸手扶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跟上来。
“你走这么慢,是在等我?”姜屿问。
“在走路。”
“你以前走路很快。”
“以前是以前。”
姜屿笑了,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两个人沿着河往前走,经过几座老房子,经过一个卖手工糖的小摊,经过一棵很大的榕树。树下面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的声音很清脆。姜屿拿出相机,拍了一张树,又拍了一张河,又拍了一张对岸房子的倒影。她没有拍沈既白。沈既白走在前面,背影在午后的光里被拉得很长,她也没有叫她停下来。她只是走在她后面,偶尔按一下快门,把那些不需要被摆拍的瞬间收进取景框里。
走到石桥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桥不高,但站在桥中间能看到整条河从镇头流向镇尾,两岸的房子错落排开,屋顶的瓦片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沈既白站在桥栏旁边,看着水流的方向。姜屿站在她旁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河面拍了一张。
“沈既白。”
“嗯。”
“你站到桥洞那边去。”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走到桥洞旁边站好。姜屿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她。沈既白站在桥洞里,背后是流动的河水,侧面是石墙上爬着的青苔。她没有看镜头,只是侧着脸,在看河的另一头。姜屿按下快门。然后她又按了一下。两张。一张是沈既白看着河的样子,一张是她转过来看镜头的样子。
“拍好了?”
“好了。”
沈既白走过来,凑到屏幕前。第一张照片里,她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很暖,背景里的河水泛着金色的碎光。第二张里,她转过来看着镜头,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好看吗?”姜屿问。
“你拍的,好看。”
“你拍的,也好看。”
沈既白看着她。“我还没拍。”
“那你现在拍。”姜屿把相机递给她。
沈既白接过来,举到眼前。她透过取景器看着姜屿——站在桥中间,背后是整条河和两岸的房子,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成一道暖色的轮廓。她按下快门。然后她放下相机,看着姜屿。“拍到了。”
“给我看看。”
沈既白把相机递给她。姜屿低头看着屏幕。照片里她自己站在桥上,头发被风吹起几缕,表情有点惊讶——因为沈既白按快门之前没有说“看镜头”。但那张照片的光很好。好到不需要修图。
“这张叫什么?”姜屿问。
沈既白想了想。“叫‘今天’。”
姜屿笑了。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伸出手,把沈既白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两个人站在石桥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到山后面去。河水还在流。桥还在。她们的手还握着。天暗下来之后,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点的篝火。光落在河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慢慢聚拢。
那天晚上,她们在民宿的阳台上吃晚饭。老板娘做了几个当地菜——炒腊肉、酸汤鱼、凉拌折耳根、一碟炒青菜。沈既白不太能吃辣,但酸汤鱼的酸味刚好,她吃了两碗饭。姜屿把腊肉夹到她碗里,她把酸汤里的鱼片夹回给姜屿。两个人不说话,但筷子在碗碟之间来来回回,像在下一盘不需要讨论的棋。吃完之后,她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河面上的灯光。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木头燃烧的气味。
“沈既白。”
“嗯。”
“这个地方,你以前没来过。”
“嗯。”
“现在来过了。”
“嗯。”
“以后还会来吗?”
沈既白想了一下。“会。”
“为什么?”
“因为还没看够。”
姜屿转过头看着她。沈既白的侧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眼睛里有河面上的碎光在闪。她没有再说别的。她只是把椅子往沈既白那边挪了挪,让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阳台很小,两把椅子靠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们没有靠在一起,但肩膀之间的那道缝隙被夜风吹得很窄,偶尔有一片叶子从河对岸飘过来,落在栏杆上,又被吹走。她们看着那些叶子,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