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南风馆,夜深露重。
萧寄离走在回将军府的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付锋镝追着他的影子,不远不近——近到能挡刀剑,远到不敢并肩。
行至一株梅树前,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付锋镝一个失神,险些撞了上去。萧寄离侧头看了他一眼。花影婆娑,簌簌飘落——两个人的影子在月下短暂重叠,又迅速分开。
一路无言。
入府时,子时已过,四下俱寂。路过偏院,付锋镝正要转身,抬眼却撞进萧寄离的视线。那目光里有习惯,有命令,有一句不容置喙的“过来”。于是,付锋镝便跟了过去。
砰——
门阖上,萧寄离忽然转身,五指锁住付锋镝的喉骨,将人死死掼在门板上。黑暗里,除了付锋镝熟悉的皂角香,还有一股辛辣而冷冽的酒气。那是萧寄离在南风馆闷下的西风烈,此时随着他的呼吸连同体温,一同压了过来。
“主子……”
“别这么叫我。”萧寄离声音很低,“这么有主意,我可当不起你主子。”
“我……”
“上一次是听雨楼,这一次是校场。要你养着,你偏要跟着。付锋镝,你就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还是你觉得,我软弱无能、无力自保?”
叫的是“付锋镝”,是萧家暗卫,不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明月哥哥”。
楚河汉界。
付锋镝因为窒息而被迫仰头,艰难张口:“我……只是担心……”
“担心?”萧寄离失笑,虎口摩挲手下人的喉结,“担心我被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羞辱?你今日,可看得清楚?”
他捏住付锋镝的下巴,力道狠得近乎无情:“韩文才今日碰的地方——是这里?”
付锋镝惊慌无措地看着萧寄离,那模样竟有些楚楚可怜,可惜并没有唤起萧寄离的半分怜惜。
“很好。”萧寄离抬手,拇指狠狠碾入付锋镝右肩的箭伤。
“既然不肯将养,那就别养了。”
疼意沿肩骨炸开,付锋镝闷声吃痛,却没有躲闪。
两人呼吸相撞,萧寄离低声逼问:“疼吗?”
付锋镝眼中逼出水光:“疼……秋心……我疼……”
这一声“秋心”,隔着六年的风雪,落进萧寄离的心口。
八岁进京至今,他再没听付锋镝这样唤过自己了。
他叫他“秋心”、他唤他“明月哥哥”的日子,遥远得仿佛上辈子的事情。
秋心覆身压下,抵上明月的额头。
那股曾让付锋镝黯然神伤的酒香,此刻顺着两人纠缠的唇齿,蛮横地灌进他的肺腔。酒气烧红了少年的眼眶,呼吸贴着呼吸,热意混进痛意,一切都失了章法。衣襟在扯动里散开,付锋镝抬手想抱住他,双腕却被他单手扣住,拉起按在头顶。萧寄离埋头,在他的明月哥哥肩头留下一处带血的齿痕。
从前,那点浅薄的慰藉,不过止于指掌。
今夜,萧寄离在南风馆开了眼,借着酒劲,在付锋镝身上肆意逞凶。
付锋镝眼睫颤得厉害,盯着黑暗中的虚空,任凭对方在自己身上一寸寸索取。
……
“明月,记清楚。”
“你是我的。”
……
付锋镝瞳孔失焦,本能应和:“属下……领命。”
“叫我名字。”
“秋心……”
“秋心……”
榻脚微颤,二人仿佛置身南风馆的暗室,呼吸一次次纠缠、失控、坠落……直至彻底合为一体。
没有退路,没有距离,不分彼此。
只剩一个念头,在昏暗里反复浮起又沉下去。
——他是他的。
事过之后,已是寅时。
付锋镝半倚在榻上,右肩的伤口重新渗出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