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心下了然。无论京兆尹是在谁的授意下匆匆毁尸灭迹,此时都已成圣意。
再追,只是平白难为楚鸣。徒增波澜。
可——
真的只是一个书童吗?
真的算不得什么吗?
叶昭听不出萧寄离这话中几分真假,思量间沉默落下来。
屋内静得几乎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萧寄离忽然冷笑一声:“城外运河一夜戮战,天子脚下,竟无一人察觉?去查,昨夜南水城门巡防的是谁?”
“是。”叶昭领命退下。
屋里又安静下来。
萧寄离终于卸了力,独坐案前。
他闭上眼,天地仿佛又变成了红色。
梦里那片血水依稀还堵在喉间。
久到晨光熹微,他才睁开眼,将掌心那枚被攥得温热铜环系于颈间。
他起身剪断一截烛芯,一星火光跃进眼底,燃成没有退路的孤火。
雾散天明,同一缕晨光,也照进了南风馆阁楼。
香炉中解忧草已燃至尽头,灰烬堆叠,仿佛一座苍白的孤坟。
睁眼的一瞬,付锋镝先看到了绛紫色的纱幔。
榻前有人影俯身在医箱中翻找。那人背对着他,指间捻着一枚细长银针,正低头挑拣药囊。
付锋镝没有迟疑,翻身而起,一把夺过对方指间长针,反手一扣,将人拉近,针锋抵喉。
“别动。”
被制住的人僵了一下,随即举起了双手。
“……大哥哥,人家好怕。”
那人回过头来,一张娃娃脸上杏眼圆睁,睫毛颤颤,嘴角微抿,委屈巴巴。
付锋镝目光没有一丝波动,瞥了眼她的手,方才拈针的姿势利落干净。
“你用针的手法。”他说,“可不像怕的人。”
苏散散随即丢弃了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不装了。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好歹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上来就封喉?!”
针锋稳如磐石,付锋镝不为所动。
“萧寄离呢。”
苏散散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极坏的笑:“死了。”
针锋骤然一沉。
就在那一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袭绛紫长袍随风而入,带进一股清冷的解忧草香 。晨光泄进来,照得整个人一身淡金。项南风手端药盏,步履从容 ,仿佛全然没看见屋内这副命悬一线的对峙。
“醒了就把针放下。”项南风抬眼,碧色的眼睛里透着疏淡。
付锋镝侧目看了他一眼,握针的手却没有松。
他认得这双眼。校场萧寄离与他置气那日,付锋镝足足在南风馆楼下站了两个时辰。那日阁楼上推窗而出的正是这双碧眼。
“项馆主。”
“萧寄离没死。”项南风似乎知道付锋镝想问什么。“既然认得我,就歇了吧。”
可付锋镝依然没有动。
“是这位苏大夫救了你的命。萧寄离叫你在我这里安心养伤。”项南风慢慢走进屋子,看了一眼苏散散,又看了一眼那枚抵在她喉咙的针。
付锋镝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但针锋依旧没有离开。
项南风走近,指尖轻弹,一道劲风掠过,卸了付锋镝的力道。
苏散散立刻跳到项南风身后,捂着脖子骂道:“不知好歹,早知道就让你死在昨天晚上。”
付锋镝没理会,起身便要下榻。脚刚落地,人猛地一晃。
项南风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颈落下一掌。
付锋镝本就虚浮的步子终于一沉,项南风顺势将人接住。
屋内静了一瞬,只余下香炉里还未散尽的余烟,在淡金色的晨光里缠绕。
苏散散一边骂骂咧咧地重新替付锋镝清创,一边往他的伤处狠狠按了一记。
……
即便是在项南风面前,付锋镝的刀意也从未散过 。
南风馆的软枕、解忧草的清香,在付锋镝眼里都是困住他的泥沼 。每一次从混沌中挣扎出一丝清明,他的第一动作永远是翻身下榻。
苏散散气急,便用银针封住他的大穴 。
可付锋镝冥顽不灵,竟不惜逆转真气,强行冲穴 。
“你再这么折腾,这身子即便治好了也是个废人!”苏散散气得指尖发颤。
付锋镝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门。
项南风立在窗边,看着那摊在锦被上不断扩大的暗色,扶额轻叹。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小子是属倔驴的。
上一次他右肩带着箭伤,在南风馆前足足站了两个时辰,一言不发,只为等着萧寄离。
项南风抬头看向屋顶,竟有点庆幸那只“野猫”还在。
“出来吧。”项南风推开窗,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送到了屋脊之上,“既然萧寄离不放心,辛苦你在此驻守了一夜,楚公子不如下来,赏光喝杯热茶?”
片刻后,楚时钺翻窗入室,夜行衣上还沾着半片枯叶。
“萧三……他……”楚时钺刚想开口,就被项南风截断了。
“烦请楚公子走一趟将军府。”项南风垂眸,一双碧眼里映不出情绪,“将这阁楼里的情形报与萧公子,请他拿个主意。”
楚时钺喉结滚动,点了下头,没再多言。
“明叔,先带楚公子换身衣服吧,光天化日的,刑部公子的体面还是要的。”项南风对着门外的掌事吩咐了一句,便不再看楚时钺了。
这一次,楚时钺没再翻墙跃瓦,而是由明叔引着,堂堂正正从南风馆正门走了出去。
……
阁楼里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当楼梯上终于响起脚步声,付锋镝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亮起了一簇火。
门开了。
进来的却是一袭墨色劲装的叶昭 。
付锋镝眼里的那簇火,在那一瞬,熄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挣扎,不再抗拒,甚至连紧绷的肌肉都彻底塌陷。
任由苏散散再次落针封穴,整个人平躺在榻上,目光空洞,仿佛离魂的瓷人。
萧寄离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