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无虞那一脚,踹的不是韩文才。
是东宫的底气。
春风拂面,暖日微醺。
萧寄离入太子营帐时,风动帘角,带进一缕草木新气。
“臣萧寄离,给太子殿下请安。”
案后的人俯眼看他。那张脸他再熟不过——只是此刻褪去“白少禾”的温和从容,多了几分东宫储君的清峻威仪。
穆禹看了一眼面前跪着的人,忽然笑了:“萧兄,可是怪我欺瞒与你?”
萧寄离垂首不动。
“不敢。白少禾之名,天家姓氏,殿下当日说的明白。是臣愚钝,未曾领会。”
“除却姓名,我与萧兄之交,情真意切,绝无作假。”说着,他走到近前,伸手扶起萧寄离。
侍卫递过来一坛酒。封泥早已启开,坛口仍插着一支鹰羽——西风烈。
萧寄离目光微动。
上元夜火中救稚童,少年侠气白衣翩跹;杏花巷听雨楼,琵琶铮铮声犹在耳。
那时的“白少禾”举盏而笑,说的是“踏月关山,西风烈,快意平生。”
可史书上从不讲这些。
史书上只写: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萧寄离信初识是意外,却不信东宫对萧家毫无提防,更不信此后相见没有算计。
“萧兄尝尝。此酒你我当日只饮了半坛。”
穆禹已斟好一盏酒,递到他面前。
“臣惶恐。”
萧寄离伸手接酒,右手虎口缠着的纱布自然露了出来。
穆禹的目光落在那处,随即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袖。
“伤还未好,何必逞强。”
酒盏轻晃,几滴酒洒在衣襟上。
“臣失礼。”
萧寄离低头去拭衣襟,领口微松,一枚古旧铜环从衣内滑了出来。
穆禹的目光停了一瞬,那是他当日以“白少禾”之名送出的信物。
帐中静了一息。
穆禹先笑了:“原来萧兄还留着。”
萧寄离拢好衣襟,神色平静:“臣与殿下相交,亦是意气相投。”
“是我忘了,你有伤在身。”穆禹没有再提铜环,只将酒盏收了回去。“听说,你的护卫也伤了。”
“无碍,劳殿下挂心。”
“井无虞还是历练太少,不该让你与那蛮子王爷私下比武。罢了,听井无虞说,那日梅林凶险,若不是萧兄护他周全,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井大人言重,护卫上官本就是在下的职责所在。倒是我要多谢井大人,送了不少名贵药材于我。”
“事涉苍狼部,太平断案,未必不是好事。就是委屈萧兄了,莫要怪罪井大人。”
萧寄离拱手,他自然明白,穆禹是在替鸿胪寺收尾。
“井无虞还说,你身手了得。”穆禹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纱布,“想来是得了萧将军真传。烽烟起处,便是出剑之时。孤烟九斩,我还惦记着呢。”
萧寄离垂眸道:“不过军中剑路,不敢言传。”
穆禹却像忽然起了兴致:“来日等萧兄伤好了,定要叫我见识一番。上元夜初识,我就知萧兄不是平庸之辈。”
两人对视一瞬,谁也没有再提“白少禾”。
穆禹又道:“你既已领了圣旨在鸿胪寺行走,便随井无虞行事即可。太学生射御和明日围猎,都不必勉强,安心休养。”
萧寄离拱手:“臣领命。”
穆禹看了他一眼,笑言:“萧兄今日倒是拘谨。”
萧寄离神色不动,“君臣有别。”
穆禹没有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罢了。上午车马劳顿,我也不留萧兄了。”
萧寄离行礼告退,走到帐门处时,目光在案上停了一瞬。
那里锦盒之中摆着几样未动的点心,桃花酥、青艾团,榆钱糕,满目春色。其中,桃花酥做得尤其好看,薄酥如雪。
“殿下,这些糕点,可否赏臣带走?”萧寄离语气十分理直气壮。
帐中侍卫微微一愣,穆禹也怔了一下,随即失笑:“萧兄喜欢?”
萧寄离不言,似是默认。
穆禹看了他一眼,想起听雨楼那日,萧寄离临走时,也顺走了一碟桃花酥。当时只当是武人不拘小节。如今再看,倒像是贪吃甜食。
“拿去吧。”穆禹摆手。
……
萧寄离出了太子御帐,转手就将御膳锦盒塞到了一个青衣小吏手里。
那小吏一截断眉,在桃花下煞气英挺,正是付锋镝。
萧寄离扬了扬下巴:“吃了。”
付锋镝接过锦盒,没有说话。
一瓣桃花落在盒盖上,又被风卷进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