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幽深,虫鸣渐起。
付锋镝还在出神。那一曲西漠安魂曲仍在耳畔回旋,余音不散。他不善音律,但听得出燕南征吹奏的,与南风馆那位,曲中有一样的忧思。他说不清,抓不住。
“明月。”
一只白皙的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付锋镝回神,对上萧寄离的目光。
“走了。”萧寄离说。
没有多一句解释。
付锋镝跟上去。
他向来不问去处,只要对方是萧寄离。
付锋镝踩着萧寄离的影子,穿过草场,一路向西。
小舟早已系在岸边,灯一挑,水色便活了。
桨声入水,小舟离岸。
两岸桃花正盛,夜风拂过,落英如雪。花影落在水上,一层一层晃开。
春意在动,人心也动。
溪岸星星点点的灯影,仿佛暗中窥视的眼,映着萧寄离眼底浮动的幽光。
付锋镝没有看景,只是望着萧寄离,心就不由自主地、一点点乱了起来。
春意太浓。
他几乎要沉进这夜色里。
……
舟行渐深,灯影已去,两岸山石渐崎。
忽然——
桃林深处,传来细碎的声响。
起初只是风动枝叶,继而却变了调子。压低的呼吸,断续的气音,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
付锋镝一怔,循声望去。
花影幢幢,月光漏下一点残迹,隐约可见青石上一团交叠的人影。
春意几乎溢出来。
他整个人僵住。
下一瞬——
眼前骤暗。
一只手覆了上来。
隔着纱布,掌心温热,带着熟悉的气息,将他的视线尽数遮住。
“不许看,脏。”
气息喷在颈侧,付锋镝呼吸一乱。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倒。
舟身轻晃,呼吸相闻。那只手仍覆在他眼上。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更清楚了。
溪水、夜风、远处的冲撞,连同自己不受控的心跳,都在黑暗中被放大到了极致,困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
“主子……”付锋镝声音低哑。
“嘘——别动。”
浅浅一句,很轻,却压得人动弹不得。
溪水拍打着舟身,沉闷的“啪嗒”声,一下下敲在付锋镝心里。
他看不见,却开始想。
方才那一幕不断在脑海中闪回,理智告诫他不要去听,不要去想。可那些念头就像火星落进干草里,越压越盛。
……
远处望去,只见野舟自横,顺流而漂,隐入花影重重。林间那对野鸳鸯并没发觉舟上有人。
过了许久。
小舟已转过几道水湾。
萧寄离松开手。
夜空重新落入付锋镝的眼中。天色幽蓝,星河灿烂,仿佛整片银河都在缓缓旋转。他仰躺着,看得出神。
身侧的人起身,随手抛过来一个水囊。
“喝点。”
付锋镝接住,仰头饮了一口。明明是平淡无奇的白水,却不知为何,在舌尖化开一丝回甘。
他心中一软——主子还是疼他的,至少此刻是。
这个念头刚落,他便看见萧寄离又取出一个酒袋,仰首独饮。
酒液沿着他下颌滑落,顺着颈侧一路没入衣领。
月色一晃,那一线水光似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