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对面寝殿的门也关上了。
嘉宁郡主——不,如今该称嘉宁公主了。她拖着层层叠叠的礼服,走进了对面的寝殿。
方才关门那一瞬间,嘉宁公主回头,那张铺满铅粉的脸毫无生气,与萧寄离隔空对视。
……
殿门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寝殿内激起沉闷的回响。
萧寄离没再看,转身入内。衣衫一件件落在地上,待到他踏进温泉浴池时,已不着一物。
付锋镝仍立在原地,进退失据,死死地咬着下唇。
“站那儿做什么。”
声音明明带着不耐,落在付锋镝耳中,却偏偏顺耳得要命。
“过来,替我擦药。”
付锋镝走到池边,单膝落地。他这才留意,温泉池边早就备下了药酒绢布,应是依着太医开的方子备下的。他捏起一块绢布,蘸了药酒,一言不发地擦拭着。
萧寄离靠在池壁,肩线被水光衬得冷白,手臂搭在池边,手上的纱布已经微微卷起。背脊上有道新添的淤伤,青紫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地疼。
……只这一处吗?还有旁的伤吗?
付锋镝的视线顺着腰腹往水下扫去。本意是探查伤情,却在目光触及那一线轮廓时,呼吸一滞。
水汽很重。
重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脸上的热是不是还能藏住。
绢布落在肩上。
“重了。”萧寄离闭着眼,声音低哑。
付锋镝心头一震,手上的力道立刻收住。指腹贴着那片青紫,一点点揉按,生怕弄碎什么。又小心将他手上的纱布解开,虎口的伤还未结痂,伤口翻裂,红得刺目。
“……到底为了什么。”付锋镝终于问出来了,“非要搏命换这么个彩头。”
萧寄离睁开眼,水雾漫进他黑沉的眼瞳里。
冷白的手臂伸过付锋镝的头顶,使劲儿揉了一把,语气仍是不耐:“你才是,非要我这么仰着头回话?下来,让我看看你在梅林受的伤,好了没有?”
水汽氤氲,这方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付锋镝没应,重新替那受伤的虎口包扎好纱布。然后背对池水,指尖在衣带上磨蹭了半晌,动作慢得仿佛要将这上巳的春夜生生耗尽。
“付锋镝。”
萧寄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水声哗然,他似乎是换了个姿势。
“磨蹭什么呢?你身上哪处,我没见过。还要我数给你听?”
付锋镝的身子一僵,终于还是将最后一件内衫褪下,仓皇入水。
“噗通——”
水花溅开,热气袭人。付锋镝有意坐得远些,距萧寄离有一臂之遥。温泉水没过结实的胸膛,本是舒缓惬意的,可他却觉得周身绷得发紧。
“坐那么远做什么。”
话音未落,水面已被带起一圈涟漪。萧寄离顺着水流滑了过来。那只冷白的手落在付锋镝的肩上,不容拒绝。指尖划过他右肩的结痂,箭伤之后又添刀伤,麦色的肌肤上新肉初长,微微凸起。
萧寄离忽然掬起一捧水中的花瓣,缓缓道:“三月三,临水祓禊,芍药定情。举国春假,兰溪边上,这会儿该热闹了。”
付锋镝依旧没有接话,目不斜视地盯着山石间垂落的藤萝。水面之下,那不可言说的、不合时宜的反应愈发嚣张蓬勃,顶得他几乎坐不住。
太难堪了。
“北蛮人今日倒是说得直白。”萧寄离捻着芍药花瓣,勾了勾唇角,“‘乞子’,哪是泡一泡水就成的。”
他轻声念到:“要知此日生男好,曾有周公祓禊来。”
指间花瓣被揉碎。
“‘乞子’嘛,当行周公之礼,方能承续香火。”
水声很闷,一下一下,撞在付锋镝心上。萧寄离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多。
付锋镝死死攥着拳头,垂着头……要是能沉到池底就好了。
“文人最喜粉饰,什么春水有灵,只要这幅肉体凡胎在水里浸过,便能向天讨一份血脉。”
萧寄离转过头,目光落在付锋镝脸上。从那截英武的断眉,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紧抿的唇线上。
他轻声道:“如今你我,也在水里。”
付锋镝心口一紧,猛地抬眼,萧寄离已近在咫尺。
他微微前倾,温热的水汽贴上来,指尖挑起付锋镝的一缕湿发,视线往水下一挑,只一眼,便收回。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明月哥哥,你不老实,自己重伤未愈,对着我这么个受伤的人,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你是要替我萧家留后吗?”
付锋镝如遭雷击,猛地往后一缩,却被一把箍住双肩。
“啊——痛!”
萧寄离低头,冷不防地又在他那新伤叠旧伤的右肩上咬了一口。
“你——”
付锋镝呼吸一乱,对上萧寄离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辩解都卡在喉间。
好在对话没有继续,萧寄离忽然收了手。那点近乎逼迫的气息,忽然撤得干干净净。萧寄离不再看他,也不再碰他,只扶着池壁慢慢站起身,水珠无声,顺着他冷白的肩背滑落。
“主子?”付锋镝茫然地抬头。
萧寄离没回头,他赤着足踏上冰冷的石阶,走到屏风后一处冷泉前。
哗啦——
冷水骤然落下,声响干脆、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