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不得不认同李瑀说过的话。
她真的了解文肆闫吗?
说了解,那她就不会有被利用还蒙在鼓里不知情。
文肆闫会不会真的因为自己写的信而迁怒于百戏班,梁云裳不得而知。
她忽然很后悔,如果没有遇见他,后面的一切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她的心碎成几瓣,叫她怎么都拼凑不成一颗完整的。
李瑀给福顺使了个眼色,福顺走上前,弯腰替她解开手腕上的镣铐,铁环松开的瞬间,她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失去支撑,整个无力地跪在地上,肩膀低垂着
她没有动。
李瑀眉尾扬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他起身,走到挂满刑具的墙壁前面,指尖沿着那些光看上去就觉得恐怖的铁器上划过,像是精心挑选,思索片刻后,他从角落里取下一把弯刀匕首,他走到梁云裳身前,蹲下身来,把匕首摆在她眼前。
他拔开刀鞘,露出里面被磨得发亮的刀刃,说话时快要压不住的激动:“孤替你报仇,你可愿意?”
梁云裳弓着背,看着眼前那把匕首,她的目光从刀鞘上慢慢移开,抬起眼来看向李瑀。
眼中氤氲的泪水堆积,在她眨眼时,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
李瑀合上刀鞘,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颊,起身时说道:“先待着吧,等孤消息。”
说完,李瑀把匕首扔在地上,出了门,嘴里哼着欢快的小调。
此时此刻,锦衣卫公馆很快得到太子传来的消息。
佟州刚被人叫走,说宫里来人传话,让他务必去核对一份卷宗,他便急匆匆地将手中新添置的炭火交给一旁的手下,说夜里凉,让他给文肆闫送去。
他前脚刚走,端走炭火那人便跨进公馆,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把炭盆里的炭火添上,而是放置一旁,躬身行礼道:“王爷,请您随下官走一趟。”
文肆闫瞥了一眼他的穿着,是个百户。
他对这人的脸不太熟悉,问:“佟州呢?”
“佟指挥使有要事离开,王爷还请不要为难下官。”那人一直低着头。
文肆闫没有再问,推动轮椅走到门前,见百户不动,便说:“带路。”
“是。”
文肆闫被引着穿过几道宫门,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转弯处当值的侍卫都消失不见,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握住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仍旧跟着那道身影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一座三层阁楼出现在眼前。
“观星楼,为何来着?”文肆闫问。
那人却不再应声,转身站在文肆闫身后,主动替他推轮椅。
绕过一圈一圈的斜梯,文肆闫停在阁楼最高处,他抬起眼,看到栏杆旁站着一道身影,雪白的狐裘大氅被微风轻轻吹动。
李瑀手中握着一个新奇的物件,半眯一只眼,从一个圆形的空洞中往天上看,嘴里不禁发出感叹:“哇——”
他明明已经听到了文肆闫轮椅的声音,却没有理睬,自顾自地欣赏天空看不见的星星,云层堆叠,看不见一颗星星。
还是文肆闫先出声:“太子殿下。”
李瑀手中的望远镜转了方向,正对着文肆闫,他伸手在身前抓了两下,疑问道:“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他放下望远镜,才能看清文肆闫就在他不远处。
“没意思,把这个拿下去。”李瑀兴致淡然,往旁边一扔,身旁的太监手忙脚乱地接住,李瑀盯着他:“你来了。”
文肆闫盯着他。
李瑀撇撇嘴,走近:“这么凶看着孤,倒叫孤有些害怕。”
“殿下从佟州手中诓骗臣到此处,所谓何事?”文肆闫语气平平问道。
“什么叫诓骗,”李瑀像是不喜欢这个词,略带委屈地说:“孤一早听说你出了事,父王还将你关在公馆,孤就担心不已,想着要如何拉你一把才好。”
文肆闫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声:“这一切不都是殿下一手安排的吗?”
李瑀露出惊讶的神色,捂住嘴惊喜地说道:“文肆闫,你怎么这么聪明啊?如果孤要是有你这个头脑,想必早就坐上九五至尊的那个宝座了。”
李瑀话里的贪心显露无疑,他却丝毫不担心被谁听了去。
“这钦天监夜观天象,说京城以北,府中为首之人,当有一场大劫,孤算过,正是你王府的位置,”李瑀弯着笑眼说:“不过……孤可以替你化解这一劫,只要你把手中的兵权交给孤,孤便能保你平安。”
寒风掠过两人之间,在耳边呼呼作响。
文肆闫叹了口气,轻摇了摇头:“殿下废了这么多周折,就是为了这个?”
李瑀脸上的笑意渐深:“孤是为了你好。”
“兵权……”文肆闫终于李瑀想要什么,“臣给不了。”
“你罪证在身,难逃一死,”李瑀偏着头看着文肆闫,语气中带着一种早有意料的从容感:“只要你交出兵权,孤可以饶你一命,也可以保全你家族中所有人的性命,这么划算的交易,你不做?”
文肆闫坐在轮椅上,他看着李瑀:“臣清白一世就这么被泼了一身脏水,我没有做过的事,总会有个水落石出的一天。”
李瑀靠在栏杆边伸了个懒觉,散漫慵懒的语气道:“孤花了那么多银子,收拢了那么多人,每一道证词,每一页账目,都一一替你写好了,论佟州如何查,你都永远——翻不了身。”
“那殿下就且试试看。”文肆闫不甘示弱地回望着李瑀。
李瑀被他的勇气震撼,拍着巴掌鼓励一番。
然后他朝身后偏了一下头,远处的福顺后退着离开。
文肆闫注视着一幕,手指紧紧抓着扶手,看着福顺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