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云裳点了点头，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榻上的文肆闫上半身的衣物被剪开脱掉，肩窝处那道伤口翻着皮肉，已经没有多余的血再往外流，她就静静地看着。

片刻后，刘鼎推门而入，带着寒气和风雪。

他手里攥着一个粗陶石臼，石杵砸在石臼里又快又响，锤了快百来十下，他看了眼里面的草药糊糊，确定捣得足够细了后，端着石臼走到床边。

梁云裳看着他伸手抠挖出一团绿色糊糊，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往文肆闫肩头的伤口上按了下去。

那草药糊糊冰冰凉凉，翻着一股刺鼻味，刚触碰到伤口，文肆闫猛地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是在忍耐。

梁云裳浑身一颤，猛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才敢看过去。

“娘子。”刘鼎头也不抬一下喊了一声。

惠岚早就准备好，手中攥着几条布，动作麻利地将伤口颤得严严实实。

“这是用的地榆，白芷，蒲黄等草药混合而成，止血愈合最是上好，”惠岚把拧得半干，还冒着热气的布巾递给梁云裳，道：“替他擦擦身子吧，不过，他伤口这般深，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的造化了。”

梁云裳面色凝重，接过布巾坐在床边，动作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文肆闫的脸庞，指腹轻轻抚平皱起的眉头。

惠岚蹲在一旁收拾时，目光落在文肆闫的腿上，忽然顿住了手。她试探着伸手捏了一下，正常的腿不会这样的触感。

“姑娘，你家相公这腿也伤了？”

梁云裳擦拭的动作停下，她转过身，眉眼低垂，声音也闷闷的：“不是伤了……是残疾，我家相公以前上过边疆打仗，回来这腿就废了——”

惠岚愣了一下，眼睛在梁云裳脸上来回看了两遍，又侧头看了眼文肆闫，嘴巴张了张，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看着削瘦虚弱的梁云裳，心里很不是滋味，鼻头猛地一酸，喉咙哽了一下。

“妹子，没事，”惠岚偏过脸，假装收拾床头那盏油灯，悄无声息抬起袖子蹭了蹭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一会儿你脱了衣服让姐看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我让刘鼎烧点热水，你换身干净衣裳，衣服都湿透了吧？”

梁云裳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眶，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用力点了一下头：“谢谢岚姐。”

惠岚出了门，便转身进了灶房，刘鼎正蹲在灶口添柴，她一走近，刘鼎就发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哭什么？”

“那妹子…太不容易了。”

刘鼎把柴往里一扔，火星子噼里啪啦作响，他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男人的腿是废的，我伸手摸了一把，骨头没断，应该是中毒，你去请山腰上那个老头过来，”惠岚握着刘鼎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心的老茧和冻裂口子，继续说：“既然让咱家遇上了，好歹得尽心帮她，不然……她一个姑娘家，可怎么办啊。”

刘鼎早就知道自家娘子是个心善的，却故意打趣道：“那你刚才还堵着门不让进？”

惠岚“啧”了一声：“那我不是怕你随随便便带回来人，给咱家惹上麻烦？”

“好好好，娘子说得对，我知道，我就是看这姑娘面善，不像个坏人。”

惠岚用胳膊肘杵了杵刘鼎：“行了，你赶紧去，走之前你把锅里煮的土豆，还有我刚买的烧鸡给老头带去，别空着手，你路上注意安全。”

刘鼎听话照做，拿上东西就出门。

惠岚煮了姜汤，又从自己的柜子里找出一身干净衣裳，送到偏房。

推进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她看着梁云裳趴在床边，手里还紧紧握着文肆闫的手。

惠岚把姜汤放在桌上，伸手刚要喊梁云裳，手还没碰上，她便猛然惊醒，眼底还带着几分警戒，看清是惠岚后才缓缓放松下来。

“你先换身衣服，喝点姜汤再睡，”惠岚从她手中抽出已经凉了的布巾，说：“别你相公还没醒，你就又倒下了。”

梁云裳手心里捧着那碗热乎乎的姜汤，低头喝了一口。

惠岚把炭盆往她身边推了推：“我让刘鼎去找山腰的老头，那个老头医术很好，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把你相公治好的。”

梁云裳双手颤抖，抬眼看向惠岚，好像她喝下的不只是一晚姜汤，而是一颗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