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个身份,从林玉奴到薛玉奴,过去的悲哀就都不用面对了。忘了也许是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如同再世为人。”薛彬自以为是。他为了换得与玉奴的相交,投机惯了。
“也不记得我是谁。”萧楚雄心如刀绞,曾经为走进玉奴的心做过那么多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如今他只是一个被任命来保护她的人。
他是怎么能从薛彬的天罗地网中逃出来的呢?
要从车师前国说起。
车师前国王庭位于交河的一座孤岛上,河水分流城下,又绕城汇聚。这座孤岛地处吐鲁番盆地火焰山与盐山之间的一个豁口,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军事要塞。自古是个百战之地。
这座城的建立也是神奇,是向下掏挖地下的黄土,再拿挖出来的黄土向上夯实成建筑。在建造前即经过详细的规划,分为寺院,民居,官署等部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座城的城门,打开后即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侧没有一个窗户,全是黄土墙。主干道的宽度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去了。且军队被困在这主干道上,城内的士兵可以从高处向下打击,如同瓮中捉鳖。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别的城门,否则攻进城也毫无用处。几百年来无人拿这座城有办法。萧楚雄的大军在这里丝毫没有用武之地。于是,他想到了议和。
打着议和的旗号,他把部队驻扎到了方便供给的地方,把一应事物都安排好,才带着随身的几个人到了车师前国王庭,然后再以表诚意为由,得到了单独与国王对话的机会。以放弃攻城围城为代价,换得了国王与他个人的合作。借此机会将随身的人完全控制住,无法与外界联络报信,他才能得以脱身。
一切都天衣无缝,且薛彬已经不问政事几个月,官员们难得有闲,谁也不想多事。他就这么顺利的一路到了咸阳。
根据萧楚雄的描述,画师绘影图形,几番更改,出了白文启的通缉告示。罪名是撰写yin书,意图弑君。咸阳府尹因为奉旨搜查白文启拖延失败,被撤职查办。坊间开始有说书的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出传奇,说大周云顶皇帝为了体验民生,考察颁布修改的法令执行的如何,特地微服出巡,除恶霸斩贪官,还因为禁了一本yin书,被作者暗杀,险些丧命。马屁拍的那么响,都不管马听不听得见。逃亡的白文启偶尔听得这些,才明白那天他见到的是真皇帝。他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四处都有通缉他的告示,写本禁书根本不至于。了解到这些,他立刻决定逃的越远越好,于是开始往东北,离家相反的方向而去。
这应该是白文启人生中最落魄的一次。他从小没吃过任何苦,家中疼爱他,予取予求,所以他才会对玉奴做出那样的混事。然而即使他犯了混,也没有得到什么惩罚,相反玉奴却因此被关了三年。这三年对他来说最大的损失就是不能见玉奴,不能碰触到她。白老爷想以隔绝来让他尽量忘了玉奴这个麻烦,可是他自己清楚,他忘不了,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他念念不忘,如同吻过玉奴的唇后就上了瘾一般。好容易捱到了成亲,一切就绪,拜完堂就可以入洞房,独享情色,可是却斜刺里窜出一个抢亲的黑大汉。寻过去要人,却被自己等了三年的新娘当众唾骂,不惜和父亲家庭断绝关系来拒绝他,宁可嫁给一介武夫也不肯嫁给他。然后书被禁,抢了他新娘的人被封为家乡的王。为了躲避寻仇报复,他只好举家搬迁。后来玉奴建流民所,得了雍城的爱戴,他变成了大家口中的恶人。证据便是那《驯奴记》。因为玉奴,他的那点引以为傲的名气全部变成了令人啜泣的恶行。沦落到去青楼写词,他已经愤懑不已,玉奴却扶摇直上,居然成了皇帝心爱的女人。而他则因为气愤被戴绿帽子,咬了她几口,就被通缉,他怎能不恨?
宠爱能让人幸福,也能成为万恶之源。从小被宠爱的孩子,不肯面对自己的任何错,在他们的世界里,永远都是别人配不上自己,永远都是别人在犯错伤害他们。即使所有人都迁就着他们,他们依旧觉得不幸福,因为他们想要的太多,得到什么都理所应当。白文启走到今天,其实是白家一手酿成的悲剧,但他们一家却归结于玉奴害了他。他把自己的人生梦想建立在占有玉奴的基础上,没有得逞,便因此生出了怨恨。
条件不错的人,如果不知道知足感恩,往往比寻常人更多怨恨与不满。他们不会去想自己已经比普通人好了太多,因此感恩上天的赐予,反而却想自己明明比普通人高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得到的多更多?这一想,生命就大变了。就好比他遇到玉奴,本来可以静静的旁观,想说话,也要礼先貌的打个招呼,或者一声不响的离开。可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任性最过分的方式,先是要上门寻妻,再是偷袭暴力。在他的心中,玉奴只是一个本该属于他的玩具,被别人抢了去,他也要抢回来,抢不回来,也不能便宜了别人。五年过去了,他的心中还是只有自己,丝毫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但是在他的心里,他认为他爱玉奴。
世上最好笑的事,是给爱的人带来了无尽的灾难,自己却坚持的说那是爱她。
白文启一路避开大城市,雇了马车迅速逃窜。直到有一天,他停下歇息买吃食的时候,被人发现报了官,官兵一路追杀下他,直到跌入了河流被冲走。冲走到别人的地界了,自然不归他们管,官兵们应付完了差事,打报告走人。
薛彬看到赵国地界的官员送来这个讯息,冷笑了一声。
也好,不用自己动手,玉奴欠他的也算是还了。
前缘其实很简单。白文启过去世里基本都是以轻薄浪荡子的方式出现。但随着林握瑜逐步掌权,大神对付不了,解决人间公子的时候自然要好好解解恨。量刑过当,自然会积下罪业,可惜他下一世再遇玉奴,照旧还是鬼使神差。恶性循环一世一世的累积。林握瑜一心想着修行上升,直至到达梵天,就能摆脱这些宿世冤仇。可他要的太急切,心中又yu火中烧,因此也只能到达欲界天。玉奴若不是被林握瑜独占心切所造下的业拖累着,本该进入无se界天,彻底断除业的纠缠,专心修得正果。此番下界来还债,怎么会少了白文启这个老债主?若不是萧楚雄和薛彬先后给了他教训,他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出格事。
御泉山的半山腰先搭了一个帐篷,萧楚雄被安置在那里养伤。为了能让玉奴先安静的陪自己再过一年,薛彬并不打算此时就让萧楚雄出现。
白文启失去了下落,萧楚雄坚决要求死要见尸,薛彬因此和他发生了争执。萧楚雄毕竟是个凡人,体会不到什么因果业力、冤冤相报,他要的就是以绝后患。萧楚雄没有做过皇帝,不懂什么叫做天高皇帝远,表面上天下都是他的,实际上谁都在对他阳奉阴违。这以绝后患要靠最基层的官兵,并不是朝堂上能得以交手的朝臣,哪那么容易?
“你看过白文启写的《驯奴记》吗?”萧楚雄忿忿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