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县城主街的时候,路边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把原本就不宽的人行道占去大半。有人骑着电动三轮车从旁边超过去,车斗里装着半车土豆,颠得圆滚滚的土豆骨碌碌地滚。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炸油条的油香味、鱼摊上的腥味、水果摊传来的甜味,温漾摇下车窗,伸手接了半片飘过来的梧桐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了。
城东的小区比城西的新一些,楼外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阳台装了统一的铝合金护栏,楼下停着几排电动车,有的还挂着雨披。
温漾对照手机上的地址找到那栋楼,单元门是开着的,有人用一块红砖卡着门,大概是方便搬东西进出。
两个人走进去,楼道里有些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温漾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
李叔家在四楼。
温漾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两下,还是没声音。
她偏头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没有人走动的声音,也没有电视声。
她退后一步,看着沈延舟,目光里有一点犹豫,像是在说——人不在家,怎么办。
沈延舟想了一下,说:“可能出门了,现在天还没黑,应该不会太远。去楼下等一等?”
温漾点头。
两个人下楼,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是水泥的,坐下去有些凉,温漾把外套的帽子戴起来,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沈延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楼下的桂花树还是那几棵,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是在说什么。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主人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像是时间在他身上走得比别人慢一些。
温漾看着那只柯基,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又没笑完,嘴角放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没想起来。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
温漾低头玩了会儿手机,又把手机关了,靠着台阶旁边的墙发了一会呆。
她想起温言在办公室里问她的话——你就算查出来了,能怎么样?她当时没有回答,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知道,但先查出来再说。此刻坐在这里,她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有想好答案,只是在顺着一条线,往前拽,拽得动就拽,拽不动再说。
快四十多分钟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小捆芹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松了,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缘。他走得不快,步子是一步一步迈得很稳的,像是在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温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那个男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大概是没认出她是谁。温漾又走近了一点,开口了。
“请问,是李叔吗?”
男人的脚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温漾,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她的脸上,看了几秒。“你是?”他的声音比温漾想的要温和一些,不是那种很警惕的、很防备的语气,更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温漾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以前和刘老师一起做调查的一个学生,几年前刘老师出事的时候,我在矿上住过几天。当时您跟我们说过话。”
男人的目光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慢慢地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像是想找个地方放一放。他看着温漾,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沈延舟,目光在沈延舟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不想让它冒出来。
温漾攥着外套的边角,攥得很紧。“我想问问当年的事。刘老师出事的那天晚上,您在不在矿上?”
安静了很久,久到温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李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很旧了,鞋底的纹路磨平了,边缘有些开胶。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底下慢慢抽上来的,又像是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叹出来。他终于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温漾也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些东西在里头,没完全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