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嘴里的冷淘好像瞬间失了所有滋味。
沈寂身形挺拔,即便是一身常服坐在简陋的面摊长凳上,也自有一股与周遭市井烟火格格不入的孤峭。
他拿着筷子,慢条斯理的挑起碗中素淡的冷淘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他侧脸,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压根不看顾明烛,好像真的只是为这碗面而来。
顾明烛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惊慌?还是该像寻常百姓见到官差似的垂下眼,做出一副恭顺畏惧的模样?
然后她该说什么?
“大人也来吃面?”
真荒谬。
“大人,真巧。”
真假。
“大人您真好看?”
顾明烛说不出口……
其实沈寂这种身份,这种时候过来当然不会是巧合。她在诏狱里自认演技很好了,还是引了他的怀疑,甚至能跟到这儿。
电光火石间,顾明烛的心思转了个百转千回,最终化为破罐子破摔的平静。甚至也不再看沈寂,只当他是个拼桌的。一口一口吃完冷淘、喝完绿豆水,毕竟花了钱的。
吃完,从荷包里数出七枚铜钱搁在桌上,站起身对老妪笑应着:“婆婆,钱给您搁这儿了。味道很好,下回还来。”
说罢,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
经过沈寂身侧时,他闻到了皂角和草药的气息。抬眼看着她的背影:青布衣裙,瘦削单薄,步子却踩得稳当。
再垂下眼,看向自己面前那碗刚刚被老妪战战兢兢端上来的素冷淘。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拌了拌,然后挑起送入口中。
嗯,确实不错。
吃完喝完,铜板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仿佛从没来过。
顾明烛回到小院立刻反手闩上了门,明明白日残余的暑热还在,可后背泛起的那层寒意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当然,她心里清楚沈寂要是真想进来,区区一扇破木门哪里挡得住。他手底下那些人甚至不需要他亲自下令,就能让这院子连同整条针鼻胡同都消失。
但他走了。
他想干什么?是看她这只落网鱼还能扑腾出什么花样、还是猫捉老鼠前的戏弄?
其实野食医者训练课目中有搏击类,但她擅长的却是射击。可这里没有枪、没有瞄准镜,只有一把切菜的刀……
用菜刀对付沈寂?呵,想到那个画面,连顾明烛都觉得好笑。
直至困意战胜一切,脑海里仅存的念头:大不了就是个死。死了,兴许还能穿回去。
念及如此,她不再抵抗,任由意识沉入黑暗,只是身体仍旧维持着防御的姿势抱着菜刀,“睡”着了。
并做了混乱破碎的梦。
梦里有诏狱的血腥和霉味、有沈寂拿剑扎她、还有那辆救护车……
车厢门自动打开了,里面她辛苦囤积的那几个白胖包子,正一个个滚出来蹦跳,还会说人话了:“没人吃我!”
“一个包子都能活得比你久!”
最后救护车的大灯像眼睛一样眨了又眨,嘲讽的腔调:“顾明烛,你费劲巴拉藏的东西,最后便宜了空气咯!”
说完,突突突地又一次朝着裴时序消失的方向开走了,只留梦里越来越远的引擎声。
她在梦里气得浑身发抖,朝救护车飞出手里的菜刀。然后一声“哐啷”吵醒了她,是菜刀落到地上了。
窗外,天已大亮。
洗漱后,顾明烛用新买的米熬了稠粥,胡瓜切丝拌上昨天的油渣也很是可口。她特意多做了些,想着等春杏来了也能吃。
可整个上午,小院都静悄悄的。
她打扫了院子,归置了昨日未及完全收拾好的零碎,又把昨儿买的药材碾了。三七、白及、血竭,再辅以几味清热凉血的药材,配出三小包金疮止血散,家用应急备用。
下午,顾明烛没再干等。先去西市买了顶罩帽和一个粗布搭膊。搭膊是类似于现代的大斜挎包。对折后的中间部分内侧缝了两个夹层,内侧放银票和契书类的要紧物。外层主袋放些散碎银钱和水囊,以及急救药包和针灸包。
也是野食医者时期养成的习惯,她会随身带着一切“保命”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