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短短两个字让晏七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本司的车驾岂容人随意行抄写琐事?你是越发不会当差了。”
晏七冷汗涔涔,“大人……”
“不过念在你着实担心我身体……”
晏七脑海里飞快运转,把心一横,语气愈发恳切,“大人,此去崖山车马劳顿,最易引动沉疴。顾娘子医术尚可,若能在近前侍奉,总好过传唤延误。属下无能,唯愿大人身边多一重保障,心下方安啊!请大人准许!”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绝对真诚。
良久,沈寂才似是十分勉强、带着仿佛被缠磨不过的不耐,“也罢,念你一片忠恤,就依你所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你亲自去传罚吧,本司允你在她那领下这份人情。若非你再三恳请。本司本意是罚她二十军棍的。”
晏七:“……”
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办了。
“他是个神经病,莫计较、莫跟他计较。”顾明烛默默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誊抄着那本厚厚的、足有上百条的《随行人员规诫》。
但说实话,沈寂这车里可真舒服啊……
四壁都订了厚实的长绒毯,四角还置了冰鉴,把车内温度维持得十分凉爽。车窗内侧除了鲛绡帘,还有一层可完全拉合的铜板,防刺客。
厢内甚至分了前后两部分,顾明烛所在的前部有一张固定的小案和锦垫。虽不算大,但跟她原先那辆毫无减震、挤死人的青布小车已是天壤之别。
沈寂则半倚坐在后半部位的短榻上,榻旁还有乌木矮柜。另外车壁内还藏着铃索,车里的人想向外头传话时拉响就行。
真是个会享受的,顾明烛默默腹诽,但如果病人都他这医闹德性那可麻烦大了。
车厢里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顾明烛后颈的皮肤开始泛起异样感。
那古怪的感觉,来自她身侧短榻的方向。
沈寂在看她。
她下意识绷紧了背,虽然抄写的动作没停,但心神分出了一大半去捕捉那道视线的存在。
他又在想什么缺德招式?
顾明烛心里那股混杂着荒谬跟无奈的情绪又翻腾了起来,不能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评估”了,她又不是大润发生鲜缸里的鱼!
心念电转间,身边略向右挡,左手悄悄探进腿旁放着的搭膊里摸索了几下,摸到了她在西市买的铜镜,不过拳头大小。
她不动声色地拿出铜镜,借着整理纸张的动作悄悄竖着立到了笔架旁边,便继续假装埋头抄写。
然后在提笔蘸墨的间隙,她握着笔微微偏转了一下脸看向小铜镜。
目光隔着虚空,跟与铜镜中映出的沈寂那双正凝视着她的眸子,不偏不倚撞了个正着。
镜面虽小,但足够让顾明烛清晰地捕捉到了沈寂眼中的错愕、以及被当场逮住的尴尬。
“哈!大人,抓到你了!”顾明烛畅快的笑了,哪怕下一秒就可能迎来猛烈的反击,但眼下这点儿微小的“胜利”足以让她心里那点憋闷缓缓。
她恨不得叉腰仰天大笑三声!
可惜镜中人的恢复比她预想的更快。沈寂的尴尬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甚至没打断移开视线,反而就隔着铜镜的反射与顾明烛“对视”起来。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顾明烛。
沉默良久,顾明烛把铜镜不着痕迹地拨倒了……
车厢内重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沈寂绷着身子终于缓缓放松了,刚才镜中对视的瞬间,他只觉得心脏似乎被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陌生的痒,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然后四肢就莫名麻痹了。
他想自己是不是又中了什么毒,顾明烛下的。
可看到她耳垂泛起的胭脂色,好像输家也不全是他,于是心中更痒,莫名的痒。
他想看到顾明烛更多的表情,狡黠、得意,最好还有惊慌无助!
这念头一起就停不下来。
“顾明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顾明烛:“……民女在。”
他看着她微微抿唇,唇色像将开未开的桃花。
冰鉴好像在这一刻失效了,空气里蒸腾出无声热度。
“过来,帮本司诊脉。”沈寂轻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