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的混乱也在晏七、晏九等人的控制下平息了。惊马被驱赶或制服,伤员被抬到廊下简单救治。
冰雹也终于停了。
马上的沈寂嘴角还挂着极淡的笑意,混杂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傲然。
目光落在廊柱下的顾明烛身上,见她无事便收回了视线。翻身下马落地无声,把手中那截充当缰绳的皮索抛给迎上来的晏七。
顾明烛回过神,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暗想:沈寂真有一把好腰啊……
雹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盏茶功夫就只剩下零星的雨丝,最终彻底停歇。
驿站院内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被浸泡得稀烂的地面和四处狼藉。
所有人长长舒了口气,甚至有行商在忍不住欢呼。
“这下好了,沿途旱情总能缓一缓了吧?”
沈寂车队也都在庆幸,立刻开始收拾被冲乱的行李,查看损失的货物。
作为北司大人的客卿医女,顾明烛也在安平驿得到了相对的“优待”,分到一间独立简单的小客房。
晏十六还专门喊人帮她烧了热水,让她擦了个澡。泡澡是不可能泡了,人家这地儿还在缺水。
一身清爽了,趁着大伙儿忙得没人答理她的空档,她在驿内四处走了走。
安平驿建制相当规整,简直称得上是一个小型的、具备防御和自持能力的官方堡垒社区。
站内主楼坐落于岗顶,地势最高,坐北朝南,砖石基座防潮防匪,足有三层。
地下那层是深挖的地窖,用于储备紧要物资;
地上两层,一楼是处理公务的驿厅、签押房以及贵重物品的库房;
二楼被分隔为数间客房,专为途径的高阶官员或贵人准备。
此刻沈寂便居于其中视野最佳的一间,立在窗前几可俯瞰大半个驿站的动静。
东跨院跟主楼相连,是驿丞的宅子和书吏房、后厨,以及高级随员住,眼下住的是顾明烛、晏七、晏三、晏十六等“晏字辈”亲随影卫。这里离沈寂近,也相对清静。
南院地势又矮了些,是一排规整的“上等客舍”,供过往的中低层官吏、信使或体面行商暂住。
北院地势低洼,是占地颇广的“大车店”,屋舍低矮密集,专为接待普通旅客、脚夫及相对没那么富的行商。
院里还有大牲口棚、货仓,行商们的货物一般集中堆放在这儿,鱼龙混杂,喧嚷不堪。
后院最为开阔,位于驿站最北端,地势也最低。
这里设有与前面院落分开的大型马厩、草料场、杂物库房、水井房,以及供应全驿的大伙房和蹲着吃饭的敞棚膳堂。
顾明烛最后溜达到这儿,捧着个粗陶茶碗一边吃茶,一边试探性的问着旁边呼噜呼噜喝汤的老驿卒。
“大叔,敢问平日若是有流放的犯人路过此地,一般是住哪儿?”
老驿卒闻言抬头看了顾明烛一眼,大约是见她穿着虽不华贵却干净齐整,又是从东跨院方向过来的,不敢怠慢,抹了把嘴说着:“流犯啊,”
朝西北角那片低矮房子努了努嘴,“最靠边那几排,原是仓房,后来拾掇拾掇通了铺,给那些晦气人住的。离水井、马厩、主路都远,省得冲撞了贵人,也防着他们生事。”
顾明烛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那片仓房地势低洼,墙体是土坯的,屋顶的茅草方才被风雨卷了不少下来,更添几分凄惶。
“那里头能住人?这雨要是再下……”
“嗐,死不了就成,反正犯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老驿卒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能有个带屋顶的地方圈着就不错了。”
顾明烛心里虽然无奈却也不可能就此事再多说。想了想,从袖里拿出个荷包,拿了个指甲盖大小、剪得不太规整的碎银片子放到老驿卒面前。
“大叔,”顾明烛低声说着,“不瞒您说,我们随行的人多,东跨院那边虽有供给,但贵人优先,底下人未必能周全。我想劳烦您帮我在后厨买些顶饿、能存放的干粮。不拘是粗面馒头还是硬面饼,只要是干净的、能搁得住几日的就成。买个二三十个吧,若再包些菜干、咸菜疙瘩更好。余下的您收着,就当我请大叔喝茶。”
给自己买当然是托辞,她是想给裴时序。
他瘦得跟骷髅似的。多的事儿她没能力办,买几十个馒头还是做得到的。
老驿卒眼睛一亮。眼下虽说粮价疯涨,但二、三十个馒头也不过六、七十文。再加些咸菜,自己至少也能落下十几文的辛苦钱。
他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立刻应承:“是该多备着些!后厨我熟得很,蒸好的馒头饼子有的是。保准给您用最低的价买最多的,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绝不让脏东西沾了!”
“有劳。”顾明烛微笑颔首,“东西就先暂存您这儿,我晚些来取。”
“晓得晓得!”老驿卒眉开眼笑。
交待清楚了,顾明烛就起身回房。贴着廊道走,小心地避开从屋顶倾泻而下的余水,快到的时候抬头就瞧见了高高的箭楼里站了一个人,背对着驿站远眺。
是沈寂。
他在看什么?心情不妙?
正想着,晏十六迎面找了过来,瞧见顾明烛总算松了口气,“顾娘子,院儿里乱,快些回房吧。”
顾明烛应了,加快脚步离开。
她的房间在东跨院靠里的一间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