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林木茂密地面坚实,暂时安全。
沈寂翻身下马,站稳后才把顾明烛从马背上抱下来。
顾明烛双脚触地的同时腿一软差点儿跪了,好在被沈寂手臂稳稳托住。
两人都像是从泥塘里捞出来一样,身上还裹的是保暖毯,从头到脚的泥浆枯叶。
“先……缓缓。”顾明烛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可环顾四周硬是看不到有任何地方能“缓”。
沈寂神情却有些古怪。
“要不先找地方搭个庇护所,保暖毯拿树枝支起来勉强也能当个小行军帐的。”顾明烛冷得舌头都大了,“起码把衣服烘干。”
其实如果没有沈寂在,她完全可以用救护车里奖励的桐油帆布。
“庇护所有现成的,”沈寂的语气愈发有些别扭。
顾明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茫然的看着他,“在哪儿?”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用词,可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以免自己死得更惨:“昨天我出去找柴的时候,用随身带的特制烟丸跟韩诚他们联系上了。按脚程估算……从这儿出发,大概不用两刻钟就能碰到。”
顾明烛沉默了,山风穿过林隙,只剩下雨声。
她湿发乱披、头顶草杆、面无血色,看起来纤细又脆弱。可眼睛却一点点亮起骇人的光,从牙缝里往外挤话,“昨日,就联系上了?”
“……是。”
“知道他们在哪里,安全,有营地?”
“……是。”
“顶多两刻钟就能到?”
沈寂假咳一声,目光飘向远处阴沉的天际,一副“天气真糟糕”的模样,避开了顾明烛喷火的眼神。
“沈!寂!”
顾明烛炸了,“你知道外面有安全的营地,有干衣服,有热食,有至少几百号人等着!你却一个字都没说?就看着我捣鼓什么桦皮锅、接雨水、跟你分那点子少得可怜的兔肉,晚上还得跟你挤在两张毯子上取暖?早上一起来就生死时速差点儿被砸死,现在又被冷死!你是不是有!病!”
她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胸口剧烈起伏。
“是啊。”沈寂果断回答。
理不直,气也壮。他就是有病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顾明烛一时忘了怒,只剩下想要仰天大笑(或者砍人)的冲动。
沈寂却只是伸手把她黏在脸颊边的湿发挽到耳后,“乖,再忍忍,很快就到。”
顾明烛:“……”
“晚上再让你摸,只收二两。”
顾明烛:“……”
沈寂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顾明烛一把拍了下去、但没拍动,嘴里一边含糊的骂着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一边被沈寂大笑着抱上了马。
算了……
正像沈寂预估的那样,俩人在泥泞里又跋涉了好一会儿。
当前方地势渐阔。绕过一道小坡,眼前的景象让顾明烛微微一怔。
这里是一处背风向阳的缓坡。
坡地上,十几顶大小不一的桐油帐篷、行商车马井然有序地驻扎,带有锦衣卫标记的马车围在外围,充当了临时的屏障。
帐篷之间用砍伐的树枝和多余的油布搭了简易的挡雨棚,里头还晾着不少衣物。
一旁的空地上,还有三个石块垒砌的灶坑,上头架着的大铁锅里正煮着什么,香气飘过来格外诱人。
安平驿的行商们聚集在几顶较大的帐篷附近,正清点冒死带出来的货。损失惨重是肯定的,好在基本生存物资都有些。
流放队伍被安置在营地最外围、最靠近树林的洼地边缘。
也没有一顶像样的帐篷,只有用湿树枝胡乱搭的几个歪歪扭扭的三角架子。
上头铺了几块大小不一、颜色斑驳的旧桐油布,勉强能遮雨,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四面八方往里灌的风。
队伍里的青壮没在,还剩些老弱在棚子底下蜷着,眼神麻木。
沈寂控着马,径直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带有明显指挥标识的行军帐行去。
外围警戒的锦衣卫最先发现他,虽震惊、但毕竟训练有素,立刻按刀行礼:“参见大人!”
这一声引起了连锁反应,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韩诚和晏七从主帐中快步迎出,都是一脸如释重负。目光扫过顾明烛、以及沈寂环在她腰上的手,便立刻垂下眼。“营地已初步安置妥当,请大人示下。”
沈寂利落下马,随即很自然的把顾明烛也抱了下来,稳稳的放在地上。
环顾四周,瞧见了晏十六,便吩咐:“带顾娘子去休息,再准备些热水、热食。”
沈寂真的是一脸平静,好像之前的生死时速和“加钱官司”完全不存在。
“是。”晏十六应下,亲自把顾明烛带向一个最小的行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