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火头很高兴,转过身,胸膛一挺,粗着嗓子朝那些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军士们吼开了:“大人赏药!排队!一个个来,都有份!”
原本还只是张望的军士们立刻动了起来,自发地排成几列。
雨后的寒意尚在,军士们接过药也顾不上烫,把碗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啜饮。
“好家伙,这味儿正!”
“你个土货,没听说喝药评价味儿正的!”
“顾娘子配的药就是顶用!”
“咱大人也是真敞亮,都是用私银给咱配的!”
一片议论声。
其实除了晏七等影卫、以及从北镇抚司跟出来的锦衣卫亲随,队伍里还有三成是临时抽调的护卫和力役,对沈寂实在谈不上熟悉。
这回南下,这些人心里都是哆嗦的,就怕哪儿做得不对被咔嚓了。
没承想一路十几天下来,大人貌似还……挺好伺候的?
多数时候都待在车里或军帐里,也不曾刻意刁难哪个。行程是紧了点、规矩是严了些,可一应粮草补给、扎营休整,从未克扣短少。
夜里也有个能躺下的干燥地方。比起以往跟过的某些动辄打骂、喝兵血的官儿,这位“杀神相当不错了。
大伙的心情这就有点儿复杂。
于是就有那胆子大些的,朝着沈寂的军帐高呼:“谢大人赏药!”
这一声带头的下去,此起彼伏的“谢大人赏药”就此响起。
军帐内的沈寂当然也听到了,扫了眼晏七,“我又做了什么?”
晏七正想出去看看,晏十六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几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并禀报:“大人,顾娘子熬了汤药,说是驱疫的。外头是军士们感念大人赏,自发感谢。”
此时的军帐里还有韩诚,以及前哨和属官,众人原本围着舆图集议,此刻不约而同看向那几碗热汤。
尤其是前哨甲,他淋了整夜的冷雨跋涉往返,此刻,想喝……
沈寂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才看得出他脸上的骄傲。
侍立一旁的晏七眼观鼻鼻观心,心下腹诽:是人家顾娘子心细,大人您在这儿暗戳戳得意个什么劲儿……
“都喝了。”沈寂对帐内几人吩咐,自己也接过药一饮而尽。
喝完开始重说正事儿,沈寂问着:“水位仍在涨还是开始退了?被毁桥梁是年久失修,还是此次水势过猛所致?下游情况如何,可有村落被淹?另外除了绕行小道,附近可有能征集到的船只,或熟悉水性的本地向导?”
前哨甲赶紧答:“回大人,水位还在缓涨,没有回落迹象。据卑职观察,那几座木桥虽是老桥,若年年检修本不至全数垮塌。恐怕……”
沈寂眉头皱紧,“继续说。”
他当然清楚“恐怕”后头跟着是不止天灾,还有人祸。
前哨甲手指着舆图下游方向,脸色更凝重了几分,“低洼处已是一片汪洋。据幸存乡民哭诉,至少有四五个临近河岸的村落被淹,屋舍尽毁,死伤尚未可知。”
“沿途可见固城守军出来巡查?”
“没有。”前哨甲摇了摇头,愤懑又困惑,“不见一兵一卒出来巡查灾情,更无施救。”
沈寂不发一言,脸色铁青。
晏三无奈补充:“大人,能绕行的小道多被滑坡的泥石阻塞,清理起来费时费力,辎重车辆是绝无可能通过的。”
前哨甲接着说:“眼下水流湍急,漩涡暗涌极多,水面上漂浮物杂乱,无法行船。”
晏三艰难给出结论:“大人,短期内,我们走不了。”
沈寂沉默片刻,目光移向舆图上的最高地势:固城。
“固城城城门可开?”
前哨甲摇了摇头:“城门紧闭。城头日夜都有兵卒巡弋,人数比往常多了不少,甲胄也齐整。”
他想了想,补充:“卑职在泽边遇到几个打算回城的百姓,据他们说,固城的胡守将和谢知县早就以‘防旱’为由囤积粮草,城内粮价据说已是斗米千钱。”
沈寂冷笑一声。
这是防旱?分明是闭城自保,弃城外百姓于不顾,甚至可能已生乱象。看来固城的文武官已经打定主意闭城当土皇帝了。
他倏然起身朝外走,并下令:“韩诚在这儿驻阵。晏七,点人随我进城!”
“是!”各自应下。
营地里,驱寒汤已分得七七八八,还余下小半锅在火塘旁边温着。
几个一直在旁探头探脑、面带羡色的行商散客终于鼓足勇气,腆着脸凑近询问。
他们不是行伍中人,赏药的恩典自知是轮不到,但愿意出银子买。
田火头不敢擅自做主,忙来问了顾明烛。
她正盘点草药,想想便点了头。“按碗计价便是,一碗二十文。愿者自来。”
这些草药本就是沈寂私银备的,她不并不需要请示军中。
二十文一碗……田火头琢磨了一下这定价属实有点高,但也称不上离谱。毕竟眼下前路断绝、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反正顾医女都觉得公道了,那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