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外数米,尽是昨夜被冲散、此刻溃不成样的流民。
其实昨晚,流民已经走了大半。
他们觉得在这儿耗着没用,咬紧牙关往固城去了。
赌一把,毕竟那里的流民更多,里头的官老爷兴许会施粥呢,总比留在这儿、跟能爆人眼球的煞神讨吃的强吧。
而此刻没走的,尽是些实在走不动的老弱、拖儿带女的妇人,或是已病得奄奄一息的残躯。
去固城?她们挤不过那些青壮。
留下吧,反正在哪儿也是个死,这儿起码还有山林,还能去扒树皮、挖草根。
晨光微弱,这群人的呻吟声遍布,间或夹杂着孩童细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哭泣。
顾明烛医者的本能让她几乎要迈步向前,可理智却告诉她:别过去……
整个上午终于没再下雨。
流民聚集的坡地上,瘦得几乎脱了人形的妇人阿秀,抱着她四岁的儿子栓子,背对着人群坐在一处土坎上。
栓子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软塌塌的,面色青紫,嘴角凝着一小圈已经干涸发硬的白沫,胸廓逐渐没了起伏。
昨夜的混乱里,阿秀被推搡着摔倒,怀里的栓子飞出去,额头不偏不倚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孩子只是哭了两声,喊疼,阿秀还庆幸骨头没断,便只用破衣角草草擦了血,搂着在夜里熬。
可天快亮的时候,怀里这点儿微弱的热气一点点的散了。
阿秀察觉到了,没动,也没喊。只是把娃抱得更紧了些,直到此刻,才终于慢慢松了手臂。
松开的不止是儿子,还有她自己的魂儿。
周围或躺或坐的同乡没人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两个月死人见得太多,哭声早就耗尽,同情?挤不出来了。每个人都蜷在自己的躯壳里,毕竟下一个躺下的可能是自己。
阿秀轻轻的把栓子放在地上,用自己的里衣袖仔细地擦拭着栓子脏污的小脸。好像只要擦得足够干净,孩子就能像以前一样皱着小脸醒来,嘟囔着喊“娘,我饿”。
可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了,她的里衣也早就脏了。
阿秀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去挖身旁潮湿的泥土。指甲渗出血丝,但她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刨着、挖着。
她挖得很慢,坑还很浅。也不着急,能挖一个刚好能容下她们母子的就成。
黄泉路黑,她不会让栓子一个人走。
“孩子这样多久了?”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阿秀迟钝地抬起头。
晨光有些刺眼,她眯缝着眼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站了几个,最前头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整齐的衣裙,背着一个大大的搭膊。
多久了?阿秀张了张嘴,却挤不出一个字。好像很久,又好像上一刻儿子还在怀里喊疼。
顾明烛没再等她回答,直接蹲了下来探了会儿孩子颈脉,冰冷发僵。
心一沉。又俯身看了他额头的伤,最后侧耳紧贴在孩子毫无起伏的胸口凝神静听。
好在还有些心跳,但没有呼吸音。
是磕碰,加上饥饿、脱水,每一秒的耽搁都是必死的可能,她胜算渺茫。
她立刻解下搭膊,从拿出处理过的猪膀胱和芦苇管制成的简易 “复苏气囊”。
头也不回的吩咐着:“十六,派人拿些烧酒和干净棉布过来。”
“我去!”回答的是裴月华。
昨晚她在忙完原本交办的事情后,只睡了一个时辰,就又起来问顾明烛要了差事。
韩诚默许了顾明烛可以挑人。裴家那边,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沉默却有一股韧劲的大娘子。只是心里对这位侯府庶女的承受力并无十分把握,怕她从小所受的教导入骨,强行为之反而坏事。
没想到裴明月只坚定的说了一句话:“顾娘子,我想跟着你。”
一锤定音,她成了顾明烛身边的临时“护士”。
此刻得了吩咐,立刻小跑着离开,丝毫没有侯府小姐的架子。
顾明烛已经开始急救,捏开孩子紧咬的牙关迅速检查口腔,确认无异物堵塞。接着把复苏气囊的开口小心罩在孩子口鼻上,勉强形成密闭。
“帮我把他放平,头稍后仰!” 她语速极快地跟晏十六说着。
自己则调整好跪姿,双手交叠,掌根轻落在孩子胸骨下半段。
晏十六立刻照做。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此刻她只是一个医生,面对一个需要急救的生命。